第1508章 宣战

船断了。

前半截翘向天空,后半截沉向海底,像一柄被巨人掰断的匕首,两截残刃各自坠向不同的方向。

黑色的尘柱冲天而起的时候,有些船员正好站在它的路径上,瞬息之间,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放进了一只看不见的磨盘里,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一层一层地瓦解、剥落、消散,连血都没有来得及溅出来,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更多的人在船倾覆的时候滑入了血海。有人抓住栏杆,有人抱住浮木,有人徒劳地在空中挥舞著手臂,试图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但海水不讲情面,它涌上来,把他们一个个吞下去。

弗罗斯特反应迅速。在船身倾斜的瞬间,他一手抓住了护栏,一手死死攥著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炼金短刀。船头高高翘起,他吊在半空中,脚下就是那片翻涌的血海。

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带著血腥的甜味和某种让人的脊椎骨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的恐惧。

周围的蛇怪们不再攻击了。从海下那个庞然大物开始行动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停止了衝锋,停止了嘶叫,停止了所有作为掠食者该有的行为。

它们拼命地往远处游,往任何能远离这个地方的方向逃窜。那是食物链底层的生物在食物链最顶端的捕食者面前那种无法抑制的溃逃。

船头继续翘起,弗罗斯特的身体在空中盪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水下的那个黑影正在缓缓上升。

它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游过来的,而是从整个海底同时升起来的。像是一块大陆从沉睡中醒来,把自己从海床的沉积物里拔出来,它的阴影覆盖了整片海域。

从弗罗斯特的角度看下去,看不见它的头,看不见它的尾,只能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正在逼近的黑暗。

浩荡的威压如同风暴一般袭来。

那不是风,不是水压,不是任何可以用仪器测量的物理现象。它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是龙类对一切低於自己的生命本能的碾压!

弗罗斯特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水下浮起的,那岛屿般的存在,是个生物?

什么样的生物能长到这种程度?

在秘党的记载中,確实有这样一条龙,也只有那条龙有这样的体型————祂陨落在一座高山上,双翼垂下来直到山脚。

他一直以为那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但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写实!

那个伟岸的生物就在这片海下沉眠。而先贤们带著他们来到这片海域,打破了封印,惊扰了这恐怖的存在。

先贤们知道祂的存在吗?是冲他而来的?他们在来之前,已经预料到现在的情形了吗?

弗罗斯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像一群被惊飞的鸟,扑稜稜地扇著翅膀,乱糟糟地飞过他的意识。

他觉得先贤们大概知道什么,但不是全部。否则无法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將家族的精锐力量带到这样的绝境来。

手臂失去了力气。不是他主动鬆开的,是他的身体在那种威压下自动放弃了抵抗,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终於烧断了保险丝。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开护栏,钢管的凉意从指尖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下坠时风声灌进耳朵里的轰鸣。

他掉了下去。红色的海水从下方迎上来,在被海水吞没之前,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终於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

这不是一片普通的海洋。这是黑龙尼德霍格的孵化场。祂的血改造了这偌大的海域,將这里变成一片廝杀场。这里的生物不停地廝杀、战斗、相互吞噬,让身体中的龙族基因富集,从而进化成更加强大的、更加靠近真龙的存在————

但龙皇在背后默默地注视著,当有生物成长到足够肥美的时候,祂就会张开如同海渊般的巨口,將其吞噬,化作自己成长的资粮。

那些蛇怪,那些蛟龙,那些疯长的赤潮藻和超量繁殖的蟹贝,它们都是龙皇培育的庄稼,一茬一茬地收割,直到某天它吃够了,再度咆哮著君临天下。

远处,奥丁终於见到了那庞然大物的全貌。

他站在碎裂的冰面上,红色的海水漫过他的鞋底,浸湿了他的裤脚。他的西装还是那么笔挺,领带还是那么工整,但他的眼睛不再是人类的顏色了————黄金瞳已经点亮,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眼眶里燃烧,映著那片红色的海,映著那个正在从深海中升起的东西。

那东西不像人类描绘过的任何古龙。

那些古老的壁画、羊皮捲轴、石雕木刻上的龙,总是优雅的、威严的、充满了智慧生物的光辉。它们有修长的脖颈,有舒展的双翼,有比例完美的身躯,有让人望而生畏但又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的、属於顶级掠食者的美感。

那些画师和雕刻家也许从未见过真正的龙,但他们的想像总是朝著同一个方向————向著更高、更美、更神圣的方向。

眼前这个不是。

它是一条体长超过百米的巨型鯰鱼。身体圆滚滚的,像一个被吹胀了的巨大气囊,皮肤呈黑色,上面布满了斑驳的、像苔蘚一样的深色斑块。背上长著残存的、珊瑚状的结构,像是某种退化的鰭或者角,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只剩下一些毫无美感的、

杂乱无章的赘生物。那些珊瑚状的枝权上掛著海草和藤壶,隨著它的游动在水中轻轻摆动,像一座漂浮的、废弃的人工礁石。

脑后的两排龙瞳由小到大排列,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背脊的中段。最小的只有拳头那么大,最大的比一辆卡车的驾驶室还大。每一颗都是由无数六角形单眼组成的复眼,像是蜻蜓或者苍蝇的眼睛,但放大了一万倍,令人望而生畏。

在因纽特人的传说中,北极点有个深不见底的洞穴,通往死后的世界。洞里一直往外冒著寒气,所以北极才会那么冷。

那个洞平时被冰封著,可是遇到暖和的天气,洞口的冰不结实,就会有地狱里的怪物偷偷溜过来,混进人类的村子里,披上人皮,装作普通人,一直到某个冬天才会露出原形。

因纽特人的传说並不那么准確————

在极北之地,確实有那么一个海眼,但这个海眼不是通往死后的世界,而是这个生物的嘴。那些怪物也不是从海眼里跑出来的,而是由龙血带来的基因变异造成的。

海眼是它的嘴。海山是它庞大的身躯。那些在因纽特人的歌谣中被描绘成“密林”、“花树”的结构,都是它体表的生长端子。

它以基因的螺旋为规则,以无数的生命为献祭,像珊瑚群和山间的竹林那样不断地复製、无限地增长,终於造就了这座山脉般巨大的身躯。

这与奥丁印象当中的父亲不一样。与那位伟大的龙皇尼德霍格不一样。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有修长的脖颈,有舒展的双翼,有比例完美的身躯,有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和美感。父亲的眼睛不是那些冰冷的、空洞的复眼,而是像熔化的黄金一样灼热,能看穿一切的瞳孔。父亲说话的时候,声音像是雷霆从高天滚过,每一个字都带著让世界颤抖的力量。

眼前这东西除了那两排令人望而生畏的龙瞳,没有任何特徵能说明祂是个智慧生物。

他甚至不像一个活著的、有意识的存在————他更像一台机器,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只知道吃、睡、生长的机器。

祂在海中缓慢地翻滚著,动作笨拙而迟缓,像一头被养在太小的圈里的猪,连转身都觉得费劲。

拋开体量上的差距,他外形上的威严和美感甚至不如那条被他当作食物的蛟龙。那条蛟龙至少有流线型的身躯,有整齐排列的棘刺——————

奥丁微微鬆了一口气。

只有这样不完整的尼德霍格,他才有勇气对抗,才有胜算。

如果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真龙形態的尼德霍格————那个全盛时期的、拥有完整智慧和权柄的龙皇,那个曾经以一己之力镇压整个龙族————他也许该考虑怎么跪下来乞求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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