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两道遁光已穿透谷口云雾,消失在天际尽头。
山谷重归寂静。
池水如镜,倒映著两岸青峰。白鹤低首饮水,蜻蜓点水而过,漾开圈圈涟漪。
梁言独坐青石之上,灰衣素袍,手持钓竿,目光落在水面的浮漂上。
浮漂纹丝不动。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里云雾翻涌,遮蔽了万里晴空。云层深处,隱隱有雷鸣电闪,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始终落不下来。
“快了。”
梁言喃喃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莲瓣。
“该来的,都要来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向水面。
浮漂微微颤动。
有鱼咬鉤了。
……
东韵灵洲,某个幽静的森林中。
树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盖,將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可那闷热却如蒸笼,一丝风也无,连空气都似凝成了粘稠的浆液。
一个女子正在林中穿行。
她身量高挑,著月白宫装,裙裾上绣著淡金凤纹,本是华贵之物,此刻却被汗水浸透,紧贴身躯。
青丝散乱,几缕碎发黏在额角,露出一张清丽却疲惫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虽憔悴至此,仍掩不住骨子里的华贵之气。
若有玉京山大周修士在此,必能认出,此人便是昔日大周皇室的长公主,玉璇。
玉京山事变之后,玉璇失踪,杳无音讯。
大周新朝曾数次派人寻找,皆无所获。有人道她已死在那场夺权之变中,也有人道她远走海外,避世隱居。
却不料,她会出现在这片陌生的森林里。
玉璇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只觉皮肤火辣辣的,像是涂了一层辣椒水,连风吹过都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肌肤泛红,隱隱有融化的跡象。
“这是什么鬼地方……”
她喃喃一声,声音沙哑。
自那日从天柱峰逃出,她便一路向南,不敢回头。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山川河流,最终进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密林。
林中无日月,她已记不清自己走了几天。
只记得越来越热,越来越渴,法力在体內凝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运转起来艰涩无比。
恍惚间,前方树林中,出现了一间木屋。
那木屋不大,檐角低垂,木板泛著灰白,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屋外围著半人高的篱笆,歪歪斜斜,却自有一种古朴的意味。
院子里,一个老嫗正在砍柴。
她穿粗布麻衣,白髮梳得整齐,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鑠。斧头起落间,木柴应声而裂,动作嫻熟利落。
玉璇下意识地抬脚,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踏入院子的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那凉意不似山风,也不似水汽,倒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丝丝缕缕,沁入骨髓。方才那股灼人的热浪,竟在这凉意中消退了大半。
玉璇微微一怔,站在原地,打量著这方小院。
老嫗见她进来,也不恼,放下斧头,笑著指了指墙角一个矮凳:“姑娘走累了吧?坐下歇歇。”
那笑容和善,声音沙哑但温和。
玉璇道了声谢,在矮凳上坐下。
凳子有些矮,坐著不太舒服,可那股凉意却更浓了,像是整个人泡进了山泉水中。
老嫗重新拾起斧头,继续砍柴。
“姑娘是修真者吧?”她头也不抬,语气隨意。
玉璇心中惊讶,问道:“老人家如何得知?”
老嫗呵呵一笑:“老身在这住了几十年,见过的修真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们这些人,身上总有一股子……怎么说呢,一股子『劲儿』,和普通人不一样。”
玉璇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老嫗將劈好的木柴码在一旁,直起腰来,锤了锤后背,又道:“这地方叫镜湖渡。我们普通人在这里,倒没什么。反倒是你们这些有法力的修真者,进了这地界,便寸步难行。”
玉璇眉头微蹙。
镜湖渡……这名字陌生得很,她从未听说过。
可这老嫗说的情况,却与她这几日的遭遇一般无二。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老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块新柴,搁在木墩上,斧刃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姑娘见过磨刀吗?”
玉璇一怔:“什么?”
老嫗將斧头轻轻搁下,指了指那块木柴:“你看这木头,本是山上长的,有根有源。你把它砍下来,劈成柴,它就不是木头了吗?还是木头。可它已经不在山上了,不在土里了,你拿它烧火,它就变成灰,变成烟,散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密不透风的森林。
“你们修真者也是一样。你们不属於这里,强行进入此界,便如这木头离了山、离了土,早晚要融化在这天地间。”
玉璇听得懵懵懂懂,脑海越发恍惚。
老嫗的话像是迷雾中的灯火,明明灭灭,捉摸不透。
老嫗回头看她一眼,笑道:“听不懂?”
玉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听没听懂。
老嫗也不在意,放下斧头,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听不懂没关係。看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口乾舌燥,老身给你打碗水喝吧。”
说完,转身走进木屋。
片刻后,她端著一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碗中水满,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喏,喝吧。”老嫗將碗递了过来。
玉璇接过。
低头看去,碗中水如镜,清晰地倒映著她的面容:风尘僕僕,面容憔悴,眉宇间带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喝吧,喝完就舒服了。”老嫗的声音十分平静,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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