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鸣从杜家乐的办公室出来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吴显军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手里攥著一份刚列印好还带著墨温的材料。
“省长,吕厅长那边有进展了。”
吴显军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说道:“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叫孙大力的扛不住了,已经交代了一部分情况。”
江一鸣推门走进办公室,接过材料快速扫了一眼:“说说看。”
“孙大力交代,他们是被人雇来的,每人每天五百块钱,任务就是混在人群里喊口號、推搡、製造混乱。僱主通过中间人联繫的他们,中间人用的是化名,电话也是临时號码,但孙大力留了个心眼,偷偷记下了对方车牌號的后四位。”
吴显军顿了顿,说道:“吕厅长已经让人去查了,这个车牌號属於一家叫宏远的建筑公司。”
“宏远建筑。”
江一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凝,说道:“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
“明白。”
“还有。”
江一鸣补充道:“让吕邦政继续深挖,既然是花钱僱人,那就不止这一次。查查孙大力之前有没有干过类似的事,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清楚。”
吴显军点头应下,快步离开。
江一鸣缓缓坐回椅子,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村民堵路那么简单了。有人花钱煽动,有人藉机推波助澜,而最终的目標,是他这个刚上任的公安厅厅长。
他翻开笔记本,在“宏远建筑”四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第二天一早,江一鸣便与省委常委、江城市委书记肖树民、市长谢超超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就东郊区土地补偿问题召开专题协调会。
会议地点设在江城市政府的小会议室,眾人落座后,肖树民开门见山的说道:“昨天事情非常紧急,一鸣省长为了化解矛盾,儘快疏散群眾,当眾向村民们承诺三天內给出答覆,江城市委市政府自然要全力落实这个承诺。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要商量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谢市长,你说说现在的工作进展。”
“关於群眾堵路的事情,我们市政府有相当大的责任,主要是之前的工作做得不够细致,才让矛盾积累到了今天这个程度。我已经安排了专人梳理东郊区那宗土地从划拨到转让的全部档案材料,预计今天下午就能整理完毕。”
谢超超说道:“另外,昨天下午我和几位村民代表又谈了一次,他们虽然情绪有所缓和,但对三天內解决问题的期望依然很高。我提出可先发放一部分已確定的补偿款,同时承诺后续问题继续协商解决,但代表们表示,必须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否则不接受分批支付的方式。”
“他们担心分批支付变成遥遥无期。”
江一鸣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村民的顾虑:“这个可以理解。我建议换一种思路,把钱的问题先放一放,把土地权属的问题搞清楚。如果民兴企业的土地证本身存在瑕疵,那村民们就有充足的理由重新谈判。”
他看向坐在会议桌角落的一位中年干部:“赵局长,你是市国土局的老同志了,东郊区那宗地的情况你应该最清楚。据我所知,当年那块地的转让程序並不规范,有没有这回事?”
被点名的赵局长面露难色,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江省长,那块地的情况確实比较复杂。最早是作为乡镇企业的用地划拨的,后来乡镇企业破產,土地被几经转手,其中確实存在一些程序上的瑕疵。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当时的经办人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调离了原单位,要重新核查完整的审批链条,难度著实不小。”
“难度大,不等於做不到。”
肖树民接过话头,语气坚定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组织专班,把这块地从划拨到转让的全部档案材料重新梳理一遍,重点核查各个环节是否合规。如果查实存在违规操作,该撤销的撤销,该追责的追责。这项工作由市纪委全程监督,確保公正透明。”
江一鸣是副省长,不好说重话,他这个市委书记自然可以说。
赵局长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但最终还是点头应下:“好的,书记,我回去立刻安排人手,全力配合市纪委的工作。”
“树民书记、谢市长,为了避免村民生活受到影响,我建议市政府先行垫付一笔临时生活补助,每人每月三百元,该標准参考了国內多地低保保障水平,略高於部分地区农村低保a类標准,能够保障村民的基本生活需求,直到问题彻底解决为止。这笔钱从市財政列支,不占用征地补偿款的口子。以免引起其他地区效仿,造成新的矛盾。这样既解决了村民眼下的燃眉之急眉之急,也为我们爭取了调查时间。”
“这个方案可行。”
肖树民率先表態,“既体现了政府的担当,又留出了解决问题的空间。“谢市长,村民那边你去沟通,告诉他们政府正在核查土地出让程序,一个月內给出明確的处理意见。”
谢超超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点头道:“这个方案可行,我下午就去和村民代表沟通。“
肖树民补充道:“让社区工作人员挨家挨户走一遍,把政策解释清楚,不要在信息传递上出任何紕漏。同时在村里设立一个临时联络点,每天安排专人值班,村民有任何问题可以隨时反映,避免再出现信息不对称导致矛盾再次激化的情况。”
“好的书记,我们马上落实。”
谢超超等人点头道。
会议结束后,肖树民单独留了下来。
“一鸣,网上那些声音我看到了。”
肖树民嘆了口气,说道:“有人在故意带节奏,这个你比我清楚。要不要我出面说句话?毕竟我是江城市委书记,我出面澄清一下你当时处置的正当性,多少能起到一些作用。”
“树民书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江一鸣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你出面的时候。我是省公安厅厅长,处置现场治安事件是我的职责,如果我连这件事都要靠別人帮忙解释,那反而显得心虚。等我们把完整的证据链整理好,统一对外发布,到时候你作为地方党委书记再表態,那样更有分量。”
肖树民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聊了几句,江一鸣便返回了省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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