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下,书院学子们怔怔地望著王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用剑,但凭体魄?

在他们的印象里,王爷是个剑客,还是得了陈一老爷子真传,可万里借剑斩天人的剑客。

弃剑不用,等於拋弃了八成的手段,王爷如何能在天下第十的刀下坚持十招?

台下赵清遥妻妾几人也有些纳闷,她们知道夫君体魄强大,但青萍在手,总归是要比赤手空拳更强些的,实在不行,也能靠大舅的剑意多扛个两招。

单凭体魄……

上次不是刚炸了吗?

正在犹豫著的胡名,忽闻此言,一下怔住了。

年轻的藩王正在活动著拳脚,他未戴发冠,只是简简单单地將头髮束起,蟒纹飞鱼服將他壮硕身材勾勒得极为完美,自肩及背再到腰间,由宽变窄,极为流畅。

他好像……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想要以肉身硬扛自己的惊蛰与白露。

胡名看著那位正朝自己咧嘴笑的男人,心底那股来自江湖人本能的悸动,不自觉地涌现出来。

堂堂一地藩王,手握十万重兵,麾下高手如云,但依旧亲自登上了擂台,赤手空拳与自己立下赌约,想要招揽自己。

没有威逼,没有胁迫,没有许下什么赐尔万金、娇妻美妾的承诺,只是將配得上自己的筹码摆在了檯面上,轻描淡写,以江湖人的方式,拳脚见真章。

他为自己站台,堵住世人悠悠之口,想要將定北关之事一笔带过,无论自己入不入王府,他先摆出了自己的诚意。

这几日,黑子对他的態度也很真实,毫不掩饰王府对他的看重,带他去看了许多的东西,也向他展现出了蜀地的独特与魅力。

此时此刻,就连蜀地的主人,也將用双拳展示出他的热情。

胡名是一个真正的江湖人,是一个真正的侠客,平心而论,他觉得,蜀王与王府,做的確实够了,挑不出任何毛病。

怎么著……自己都得给他们一个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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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名是骄傲的,刀客当然要骄傲,若是没有成为刀圣的野心,是成为不了一个强大的刀客的。

他只是喜欢谦逊。

天下第十,不管在哪里,永远都有自矜的资本。

感动吗,倒也不至於如此。

他只是在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尊重与坦诚。

就像一个厂家,摆足了价码,给足了態度,满满的诚意,我就是看中了你的货,你也知道我们的雄厚实力、发展前景和理想抱负,你就说跟不跟我们合作吧!

胡名同样是一个很有实力的供货商,他觉得,自己可以和他们好好坐下谈一谈了。

同时,他还是一个很性情的人,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

那我当然要回报与你同样的坦诚!

胡名笑了,他的手同样摸上了腰间,左手惊蛰,右手白露,在无数人的目光中,向旁一拋。

双刀划过的弧线优美,台下黑子会意,抬手稳稳接住。

见著这一幕,李泽岳嘴角一扯,眼中带上了笑意。

围观的眾人,看向胡名的眼神又是一变。

以前只是听说过这位的故事,今日亲眼所见,方知胡名的江湖气名不虚传。

这位来自西域的刀客,脚步向前一踏,眉眼再无之前的沉稳与內敛,反而彻底流露出了刀客的豪气与张扬。

“王爷,不必十招,五招便好!”

“胡兄確定?”

李泽岳道:“说好了,可就不能再反悔了。”

“放开手脚斗上一场,你我皆弃刀剑而不用,若五招之內拿不下王爷,便算在下输了!”

胡名咧著嘴道。

“剑客弃剑,刀客弃刀,咱们俩这武评末席,干出来的事净让人笑话。”

李泽岳抖了抖肩,嘿嘿一笑:

“那就依胡兄所言!”

隨后,他又转身看向面色平静的姜千霜,哄道:

“孩子在下面看著,你若是挨了打,他们害怕的大哭咋办?

这把让我来吧,感谢夫人为我与胡兄搭好的台子,等改日再让胡兄陪你练练手。”

姜千霜提著青萍,两三步走到李泽岳身边,伸出手,为他理了理额头碎发。

“莫要太过狼狈了,儿子闺女见你挨了打,只会觉得他们的爹是笨蛋。”

这位至今都不好意思改口唤夫君的女人如此道。

“我儘量。”

李泽岳目送著她走下了擂台。

她站在成千的学生面前,清冷的嗓音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无信心能承受余波者,退后。”

蜀渊阁的书生们面面相覷,五分之四都往后退了一段距离,有聪明的快步跑上山坡,或是跑去大殿高层,寻找最佳观战地点。

剩下那五分之一,是自以为养浩然正气养出境界的,站在原地不动。

讲武堂的愣头青们更是爱装,直接把姜千霜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有一些想后退的,见周围没人动,他们也不好意思动了。

就好像,谁先动,谁就是低等武夫。

“哼!”

也不知是哪位脾气不好的先生,冷哼一声,一甩袖袍,天地间就是一阵狂风,吹得靠前的书院学生们东倒西歪,步子止不住地向后倒退而去,还摔倒了一片。

这下子,喜欢装的也不装了,灰溜溜自寻观战处。

剑堂演武场,乃是青山书院演武场面积之最,通体青石铸就,坚固无比,对標的就是京城武举擂台。

李泽岳与胡名两人见台下再无影响二人发挥之处,这才正式进入了状態。

只见胡名一身西域皮裘,从容將外袍扔下,露出內里劲装,一脸严肃地拱手道:

“西域胡名,今日应约,与王爷拳脚一搏。”

李泽岳抱拳回礼:“体魄正寻求突破,只希望胡兄莫要手下留情,酣畅淋漓一战。”

“正有此意!”

胡名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留手,毕竟蜀王有著实打实的辉煌战绩,武评榜上就没有过水货。

但他不知道的是……

李泽岳可能是第一个。

王爷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想要让那颗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凶兽,没有青萍,没有任何人会帮助他。

这个机会,是他自己找来的。

將近四年了。

还记得,大相国寺武僧那一拳,他藉助饕餮的力量,被反噬后,在床上躺了三天。

那时候,他未入九品,体魄尚弱。

四年的磨礪,四年的捶打,无数次生死一线,无数次以命相搏,他终於有了站在这里的能力。

这一次,他靠的是自己,靠的是自己只差一线就能再度突破的凶兽之体。

对手是胡名,是天下第十。

虽然他手中无刀,但一名巔峰刀客,他的体魄又如何会弱?

一位可称作半步刀圣的刀客,

他手中没刀,但他真的没刀吗?

李泽岳不惧,他相信自己千锤百炼而来的体魄。

董平与丁贾能赤手空拳杀入武评前列,李泽岳自认,他的努力与勤奋从未比他们差过。

其实,李泽岳至今都未走出那个雪原的夜晚。

就算丁贾已经死了,死了已近三年。

但李泽岳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自己即便使出浑身解数,却依旧无法撼动的那道强大身影。

那一道道重若山岳的符文,就像一道道枷锁,镇压在丁贾的身上。

这个男人一直在扛著如此重量在战斗,那一幕回想起来,李泽岳至今都深受震撼。

他也同样永远无法忘记,西域狮驼城之战,自己躲在赵山身后那一刻时,心底不可抑制生出的懦弱。

他是个骄傲要强的人,他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向世人,而是向他自己的灵魂。

他为那一刻的懦弱感到羞愧,更为自己的弱小感到可悲。

这一生,他受到的助力太多,那些本不属於他自己的力量,总是会给他带来虚幻的错觉。

他很强大,但他真的强大吗?

在这个个人伟力能断山填海的世界,只有自身的力量,才是真实的。

他想像陈一那样强,强到镇压一个时代,强到以一人之力改变国战,强到天地在他面前也只是笑谈,强到一人一剑便可守住天道之敌。

他想像董平那样强,强到天下武夫第一人,强到一座巔峰王朝都拿他没办法,强到仅凭双拳就可凿穿三千精骑,强到单枪匹马杀入一座皇宫仍可退去。

一路走来,李泽岳靠父皇、靠大哥、靠师父、靠陈一、靠高手护卫、靠麾下战士、靠吊坠那七位凶兽。

这些是他的助力,是他可取而用之的力量,但都不是完全属於他自己的。

自身强大,是李泽岳的执念,这也是他上次暴体的原因。

他沉淀了半年,真真正正地察觉到体魄已经被打磨到进无可进的地步,似乎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踹开那扇大门。

只要走进那扇门,他与丁贾的距离,就不会太远了。

起码,不再是站在大地仰望苍穹,而是真真正正地能用脚步丈量山峰的高度。

李泽岳的眼神中涌现出一抹热切。

胡名也准確地捕捉到了那抹热切,他能察觉到蜀王从心底喷薄而出的战意。

擂台下,殿顶端,山坡上,无数人找准了观战位置,眼皮子眨都不眨,紧张地等待战斗的开始。

“胡兄,请!”

李泽岳拉开架势,双腿微蹲,摆出夏家拳拳架。

霎时间,身周气势沉重若渊,连带著周遭空气都当场凝固,流转极为缓慢。

“好!”

胡名也终於不再犹豫,右拳紧握,浑身刀罡凝聚护体。

没有前摇,他感受著体內澎湃著的力量,脚步重踏,如若將军满弓之箭,离弦而出。

他的速度如此之快,他的气势如此之强,青石台上,忽有狂风至,席捲而来。

这位刀客並未动用刀罡对敌,他观蜀王拉开武夫拳架,自己同样也只是用体魄捶下了这第一招。

胡名的右手刀为惊蛰,若无强大体魄,如何能承受住如此狂暴刀意?

因此,他才有自信与蜀王拼上一拼。

然而……

那道引起阵阵惊呼的,狂暴若雷霆般的身影,在一往无前地冲入蜀王之域后,却仿若泥牛入海,举步维艰。

风停住了,雷也停住了,人更是宛若慢动作一般,像是个提线木偶。

胡名眼神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镇压著,无论是迈步而是挥拳,都是如此困难,仿佛顶著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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