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最先开口,往前站了半步,沉声说道: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寧抬了抬眼:

“说。”

“臣以为,眼下虽连胜两阵,挫了楚昭的锐气,可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张衡指著地图,语气诚恳。

“楚昭百万大军,折损的多是六国联军的杂牌。”

“他自己的横川精锐,损失並不算大。”

“咱们这边,满打满算也就五万多人。”

“守城有余,可主动出击,风险太大。”

“若是就这么耗下去,楚昭地大物博,粮草充足,耗个一年半载都撑得住。”

“咱们敦州城虽有存粮,可也经不起长年累月的消耗。”

“更要紧的是,等楚昭回过神来,摸清了咱们火炮、火雷的底细,甚至仿造出来。”

“那时候再想打,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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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句句实在,没有半点虚言。

守了三年敦州,他最清楚守城的难处。

再厉害的神兵,也有用完的时候。

再高的士气,也有耗光的一天。

拖得越久,对大尧越不利。

庄奎在旁边听得直挠头,瓮声瓮气地接话:

“张將军说得是这个理。末將也觉得,总守著不是办法。”

“要末將说,乾脆选个日子,咱们带著火炮衝出去,跟楚昭真刀真枪干一场!”

“他百万人又怎么样?咱们火炮一轮齐射,就能冲乱他的阵型!玄甲军再趁势掩杀,未必就贏不了!”

“不可。”

卫青时立刻摇头,眉头紧锁。

“楚昭营盘深沟高垒,层层设防,硬冲等於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填。”

“火炮虽利,可只有十二门,装填又慢,只能打首轮压制。”

“一旦楚昭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咱们兵力不足的短板就全暴露了。”

“真要是被缠住,想撤都撤不回来。”

庄奎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嘟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天天缩在城里等著?”

“等著楚昭把火炮造出来,等著他慢慢跟咱们耗?”

徐学忠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

“庄將军稍安勿躁。卫將军说得对,硬冲確实不可取。”

“可张將军的顾虑也没错,长久相持,於我们不利。”

“楚昭百万之眾,只要稳住阵脚,步步为营,慢慢往前推,咱们的火炮优势只会越来越小。”

“更別说,六国虽弱,可加起来也有十几万人马。”

“真要是被楚昭逼著打头阵,用人命堆,咱们也挡不住几轮。”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寧,语气带著几分担忧:

“臣最担心的,是楚昭仿造火炮。”

“今日白日骂阵,石崇特意让士兵靠近了些,摆明了是想看清楚火炮的形制。”

“横川国也有不少能工巧匠,给他们些时日,未必造不出类似的东西。”

“真到了那一天,双方都有火炮,咱们就没了依仗。”

“兵力悬殊的劣势,会被无限放大。”

一番话说下来,大堂里安静了几分。

几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连胜两场,靠的是出其不意,靠的是兵器代差。

可这种优势,是会隨著时间慢慢消失的。

一旦楚昭適应了火炮、火雷的打法,甚至仿造出来。

战局就会立刻反转。

张衡嘆了口气:

“是啊。臣也担心这个。”

“楚昭虽然刚愎,可也不是傻子。”

“吃了两次亏,肯定会想办法应对。”

“咱们现在就像手里攥著一把好牌。”

“可牌打完了,就没了。”

“得想个办法,速战速决才是。”

庄奎急道:

“速战速决,怎么速战速决?”

“人家百万大军缩在营里不出来,咱们总不能打进去吧?”

“五万人打一百万人的营盘,那不是疯了吗。”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主意。

打,打不进去。

耗,耗不起。

守,守不长久。

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如履薄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位上的萧寧身上。

他们都想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毕竟前两次胜仗,全靠陛下步步算计,才打得楚昭节节败退。

这一次,想必陛下也早就有了谋划。

萧寧迎著眾人的目光,淡淡一笑。

他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平缓: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

“硬冲不可取,久守也非上策。”

“那怎么办?”

庄奎连忙追问,“陛下,您就別卖关子了,到底有什么法子?”

“法子不急。”

萧寧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嘴角噙著一抹从容的笑意。

“再等等。”

“等一个机会。”

“等?”

几人皆是一愣。

张衡皱起眉头:

“陛下,等什么?”

“再等下去,楚昭的防备只会越来越严,军心也会慢慢稳下来。到时候就更难打了。”

徐学忠也面露疑惑:

“陛下是在等什么契机吗?”

“臣愚钝,实在想不出,眼下还有什么可等的。”

萧寧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楚昭的百万大军,看著势大,可內里不是铁板一块。”

“咱们再等等就是。”

几人面面相覷,都没太明白。

楚昭虽然连败两场,可主力尚在。

楚昭本人也还压得住阵脚。

六国联军虽然士气低迷,可也没到譁变的地步。

好好的,能等来什么机会?

庄奎挠著后脑勺,一脸茫然,还想再追问。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启稟陛下!北门守军抓到六个行跡可疑的流民,说是从楚营那边逃过来的,有紧急军情要当面稟报將军。”

“守军在他们身上搜出了蜡丸密信,不敢擅自处置。”

“特命人送来,请陛下定夺!”

说著,亲兵双手捧著一个托盘,举过头顶。

托盘上放著六颗小小的蜡丸,乌黑圆润,在烛火下泛著微光。

大堂里几人皆是一愣。

楚营逃过来的人?还带了密信?

庄奎眼睛一瞪:

“什么人?会不会是楚昭派来的奸细?”

“故意送假消息迷惑咱们?”

张衡也皱起了眉:

“楚昭刚吃了败仗,这时候派人过来,怕是没安好心。”

眾人都神色警惕。

唯有萧寧,看著托盘里的蜡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眼扫过眾人,淡淡道:

“看吧。”

“机会来了。”

机会?

几人更加茫然了。

几颗蜡丸而已,怎么就成机会了?

萧寧没再多解释,对著亲兵抬了抬下巴:

“呈上来。”

“诺!”

亲兵起身,捧著托盘走到案前,躬身放下,隨即退到一旁。

萧寧拿起一颗蜡丸,放在指尖掂了掂。

蜡丸封得很严实,火漆印也完好,看得出送信的人很小心。

他拿起案上的小刀,轻轻划开蜡封。

从里面抽出一卷细绢。

绢帛很薄,卷得很紧。

展开之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还盖著六个鲜红的印鑑。

萧寧展开绢帛,垂眸看去。

烛火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淡淡的笑意。

他神色始终平静,没有半点惊讶。

仿佛早就料到了內容一般。

徐学忠几人站在下面,心里好奇得像猫抓一样。

却又不敢贸然上前询问。

只能看著萧寧的脸色,试图猜出几分內容。

可萧寧脸上始终带著那抹淡笑,看不出喜怒。

过了片刻,萧寧才缓缓抬起眼。

他將绢帛隨手放在案上,语气平淡:

“你们也看看吧。”

徐学忠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绢帛。

卫青时、庄奎、张衡也纷纷围了上来,几人凑在一起,低头看去。

只扫了开头几句,帐內的气氛就变了。

“呸!”

庄奎第一个没忍住,重重啐了一口,嗓门震得帐顶都落了层灰。

“我当是什么要紧军情,原来是这六个老狐狸装孙子来了!”

“当初跟著楚昭起兵的时候,一个个跳得比谁都高。”

“又是扣我大尧商队,又是烧我边境驛站,恨不得跟咱们划清界限。”

“现在楚昭连输两阵,他们转头就写这种东西?”

“还『被迫从贼、心向大尧』?脸都不要了!”

他伸手指著绢帛末尾的六个印鑑,手指头都快戳到绢帛上了,满脸的不屑。

“就这也好意思递到陛下面前?我看他们是打输了仗嚇破了胆,失心疯了吧!”

“真当陛下是好糊弄的小孩子?”

“两句好话就能把之前的帐一笔勾销?”

张衡站在一旁,脸色也冷得厉害。

他守了敦州整整三年,跟六国打交道最多。

当初六国是如何两面三刀、落井下石的,他比谁都清楚。

“庄將军说得一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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