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鲍里斯依旧淡定,最近更是辞去所有职位,一心在家中养老,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在斯摩棱斯克的广场上找个酒摊,喝著酒一坐就是一整天。

“嚯,真甜,这是加了蜂蜜的吧。说了多少遍,根纳季,別拿那么好的东西给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头子。而且,你如今可是军务厅的首席,还是第一任,和我这老头子混在一起有什么好的,当心你的对头们说你不务正业。”

三个月前,大公议事厅提前一月组建並下令,军务重臣厅就此建立,该机构掌握罗斯全国的军事力量,根纳季则就任首任军务重臣。

“师傅,无论发生什么,您都是我师傅。”陪在其身旁的根纳季苦笑著说道,“再说了,要是我不认您这师傅,您的那帮老兄弟也不服我,我这军务重臣也別当了。”

“哼,你小子真会哄人。”鲍里斯发自內心的笑起来,根纳季的话深得他心,“你在工作时也保持这个水平,我就放心了。如今罗斯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深,我有预感,早晚都要出麻烦的。”

“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这些话就是大公知道也无所谓,至於监察厅的小鬼们,他们更没胆子在我面前叫囂。”

在根纳季的劝阻之言开口前,鲍里斯就把话给说明白,弄得根纳季颇为尷尬,嘴巴不断张合,说什么都不好。

而鲍里斯的不要命之言才刚刚开始,“议事厅、军务厅、还有监察厅,这都是罗斯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虽然大公试图让他们具有些罗斯色彩,但说白了不就是东方那套官僚机构吗?”

“议事厅,哼,说是议事,议长却是个连上帝都不信的东方佬,各地的维彻代表也只是在这当个摆设,实际执行权力的,全是那群官僚,里面信上帝的人甚至才勉强到一半,什么议事厅啊,还不是那群畏兀儿人的一言堂。”

对於鲍里斯的抱怨,根纳季所能做的,也只能尷尬坐在一旁,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根本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好。

鲍里斯所抱怨的,根纳季当然心知肚明,他可是这场新政的推动者之一。

在波兰的战事结束,立陶宛人的进攻又在波洛茨克城下被粉碎后,隨著克拉科夫的白色黄金与神圣罗马帝国的进口贸易处於松香城的全面管控下,原本遭遇困境的盐铁专营政策立即焕发出生机与活力,为斯摩棱斯克政权带来大量財富。

因资金不足,而扩张一度陷入停滯的官僚机构,也再次开始铺开。

但是,无序扩张也带来了更多问题,大公在一次亲自视察后,认为官僚机构的膨胀著实难以控制,需要一个框架以约束官僚的扩张。

根纳季亲自参加了大公发表如此言论的会议,自此他就热烈地投身到新政之中一他已经看清,这是大公的意志。

正是此时,萨莱方面的宋人移民大致抵达了四万人,这些宋人带来了大量东土的书籍,这些书籍被大公与可敦共同组建的翻译厅翻译完成。

来自汉土的政治书籍被头一次展现在罗斯精英面前,隨著它们在罗斯精英中扩散,进一步新政也开始进行。

於是,在万家奴主导下,仿造大都政治体制的新政也就拉开帷幕,大公议事厅、军务重臣厅与公国监察厅三大机构就此组建。

这场新政影响之大,乃是前所未有。

哪怕是瓦西里归国之时建立的一系列衙门,本质也还是在原有体制上修修改改,以及用了一些来自希腊人帝国的概念。

这次,却是彻头彻尾在罗斯大地上移植新的政治机构。

在根纳季面对鲍里斯的话语,只能陷入头脑风暴以逃避时,鲍里斯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军务重臣抬起头,看到的是师傅的笑脸。

“好了,別愁眉苦脸的,我也是马上要死了,看到年轻壮年时熟悉的一切都在被改变,才那么怨远言的,我也不会让你为难。而且我们这帮人可是与陛下绑定在一起的,在新政中,我们受益可是最大的。”

鲍里斯说完,把根纳季腰间的水囊捞了过来,打开喝了几口里面的格瓦斯。

“但是啊,我所说的担忧,从来都不是假的。你看,当新政开始以来,维彻、教会、

还有王公们,不都是一片反对吗?他们碍於瓦西里陛下的权势与威望,只能缩著脑袋,最终也只能接受新政,但是一旦让他们发现机会,肯定会有所行动的。”

“哪儿有您所说的那么夸张————”

根纳季喃喃道,但同时不由自主想起阿列克谢激烈反对的姿態,还有他被瓦西里呵斥时无奈闭嘴的模样。

“而且,你別只看著利益受损的人。”似乎是嫌不够,鲍里斯继续补充道,“要更小心没有获得利益的人。”

“没有————获得利益的人?”

鲍里斯让根纳季有些疑惑,突然感觉听不懂师傅在说什么。

“没有获得利益的人,看著別人飞黄腾达,他们也渴望飞黄腾达,一旦让其中心野心家与阴谋家们发现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参与其中。”

听著鲍里斯的讲述,根纳季想起了罗斯的广大民眾,接著得出了一个政府心知肚明,但绝不能说出来的尷尬事实:

他们又是吃上高价盐,拿上高价铁器,身上背得赋税,也比一起要高不少。

这確实弄不好就会被点燃。

而且还有其他留里克王公,这论新政对他们影响不大,可是这帮人肯定也想做回昔日的王公。

种种势力在根纳季眼前掠过,他感到肩膀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让他难以承受,整个人也不由得灰心丧气起来。

“你也別太担心,只要瓦西里与阔阔真两位陛下不出问题,我所说的情况也不太可能发生。至於大眾,剥削是加重了,但陛下也把城市与农村中的富裕者吸收到统治阶级。整个罗斯也確实稳定了起来,这也是民眾能忍受剥削的最主要原因。而且和东方的贸易,也带来了对应的繁荣。但是,你还是要保持警惕,繁荣在有些时候,也是会变成刺向心臟的利刃。”

徒弟的失落状让鲍里斯反而来安慰他起来,“所以,你明白你现在处於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吗?我是不担心,都是要死的人了,肯定看不到那一天,但是你肯定要经歷这些风浪的,这风浪可大也可小,但到底能够控制到什么程度,就得看你的努力,不然陛下为什么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

根纳季默然了,这次的三大机构,担任议事厅厅长与首席大臣的自然是万家奴,担任监察厅长官的,则是瓦西里的侍从长伊凡,担任军务厅首席的,就是他根纳季。

这个组合的特点很明显,要么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要么是瓦西里的亲信。

能够坐在这个位置,瓦西里陛下对他的期待也已一目了然。

现在只是开始,未来他有的是艰难困苦要扛呢。

“所以,別继续和我这个老头子混在一起,赶快去做你们的工作吧。”鲍里斯看著伊利亚再次登上箱子搭成的台阶,又准备吟唱一首壮士歌,“最近不是因为控制住了食盐,那帮躲在林子里面的林民与部落都不得不跑出来了吗?陛下正要求你们镇压他们,把他们化为罗斯忠诚的臣民呢,你就赶快去吧。还有,在把手弄脏之后,记得洗乾净再进城,陛下也是要面子的。”

“您的信息网真是完善————”根纳季摇摇头,他並不意外鲍里斯知道这些,“那我就去忙了。”

说完,根纳季就退下,鲍里斯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继续看向伊利亚,等待他再次吟唱起壮士歌。

只不过,在根纳季真正消失后,他又不由自主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担忧,可更多还是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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