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长安风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最要紧者,薛延坐拥南洋水师,节制数州,今又立此不世之功,威望远播。若朝廷使者南下『主持善后』,该以何等规格?授予何等权柄?南洋距长安万里,奏报往返动輒数月,若事事请示,必误时机;若专断之权过重……”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这是自古以来为君者最忌惮之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侧传来:“长孙太傅所虑,確是老成谋国之言。”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淡黄常服的青年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他约莫二十岁年纪,面容俊朗,眉目间既有书卷气,又透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行走间步履从容,腰间悬著一枚刻有蟠龙纹的玉佩——那是皇太孙李易的標誌。
“参见太孙殿下。”文武纷纷行礼。
李易先向御座上的祖父行礼,而后转向薛元忠,微笑道:“不过太傅,孙儿以为,薛延之忠,不必疑;南洋之局,不可缓。”
薛元忠眉头微蹙:“殿下何出此言?”
“孙儿近日翻阅理务堂密档,薛延自贞观二十一年赴任南洋,每三月必有一封密奏直送皇爷爷案头。”李易不疾不徐道,“南洋水师每一艘新舰下水、每一门新炮试射、甚至与葡人、土王的每一次密谈,事无巨细,皆有详报。此等坦荡,岂是心怀异志者所为?”
他走到殿中悬掛的巨幅寰宇图前,手指点向那片蔚蓝的海洋:“至於南洋之重……太傅可知,去年经由广州、泉州、明州三港进口的南洋货物,总值已超过河西、陇右两道岁入之和?其中仅香料一项,便抵得上半个河东道的盐税。”
“如今海上霸权易手,正是我大唐厘定海疆、建立新秩序之时。若因猜忌而迟疑,待荷兰援兵復至,或葡人坐大,或土王自立,则此战鲜血白流,良机尽失。”
李易转身,目光扫过殿中眾臣:“至於派何人南下……”
他停顿片刻,忽然撩起衣摆,朝著御座跪下:“皇爷爷,孙儿愿往。”
满殿譁然。
“胡闹!”太子李承乾第一个出声,“南洋万里之遥,海上风波险恶,你乃国之储贰,岂可轻涉险地?”
薛元忠也沉声道:“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南洋新定,局势未稳,海盗、土王、红毛残部,处处凶险。纵要遣使,也该由老成持重之臣前往。”
李易却神色坚定:“正因孙儿是储贰,才更该去。”
他抬起头,望向龙椅上的祖父:“皇爷爷当年平定突厥,亲临阴山;父皇治理江南,三下扬州。储君不知民间疾苦,不晓边疆实情,將来何以治国?南洋乃我大唐未来命脉所系,蒸汽船已试航成功,铁轨正铺向洛阳,若不能將南洋纳入体系,我朝工业化所需之橡胶、锡矿、石油从何而来?所產之布匹、瓷器、钢铁又销往何处?”
这番话说得殿中不少年轻官员暗暗点头。
大唐经歷过第一次工业革命后,蒸汽机的轰鸣已响彻各大作坊,铁路正以惊人的速度延伸,工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这一切都需要原料和市场,而广袤的南洋,正是最好的答案。
李世民静静看著跪在殿中的长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想清楚了?”
“孙儿想清楚了。”李易叩首,“愿率使团南下,一为宣慰將士,犒赏三军;二为与葡人订立盟约,釐清海疆;三为实地勘察南洋资源,规划航路商站;四为……亲眼看看,我大唐的水师,究竟强大到何种地步;我大唐的疆域,究竟能延伸到多远的地方。”
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殿中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李世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那节奏缓慢而沉稳,仿佛在权衡著千钧重担。
终於,他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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