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云轨初鸣
飞鳶的云跡尚未散尽,长安城北却已响起另一种轰鸣。
那是蒸汽打桩机夯击地基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如同巨人的心跳,沿著新铺设的铁轨一路向北延伸。
铁轨两侧,立著从未见过的立柱——不是木製,而是铸铁浇铸的h形钢柱,每根高三丈,间距十丈,整齐地排向地平线尽头。
“殿下,这便是『云轨』的试验段。”工部侍郎杜楚客指著图纸,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按您的设计,轨道离地两丈四尺,由钢柱支撑。列车悬於轨道之下行驶,不占地面,可跨越街市、河流、乃至山峦。”
李易站在刚浇筑完成的站台上,仰头望去。
阳光从钢柱间的缝隙洒下,在水泥站台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头顶,工人们正用蒸汽起重机吊装横樑——那是工字钢製成的轨道梁,每根长六丈,重达万斤。
当横樑落位,铆工们便如蚁群般涌上,烧红的铆钉在气锤敲击下迸溅火星,將梁与柱牢牢固定。
“材料从何而来?”李易问。
“韶州钢铁厂特製的『云轨钢』。”杜楚客递过一块样品,“含锰量比普通钢高一成,韧性更佳。立柱內灌混凝土,抗风抗震。殿下请看轨道梁下缘——”
李易接过,见梁下缘並非平面,而是两道倒置的凹槽,槽內嵌著特製的橡胶垫。
“列车车轮卡入凹槽,橡胶垫减震降噪。”杜楚客解释,“格物院测算,如此设计,列车时速可达四十里,且几乎无声,不会惊扰坊市民居。”
“供电呢?”
“樑上铺设双轨铜线,以绝缘瓷瓶固定。列车顶部的『集电弓』与铜线接触取电,驱动电动机。”杜楚客指向远处一座正在施工的砖楼,“那是『变电所』,將渭水发电厂的电力降压后输往云轨。按设计,每十里设一变电所,全线路设三处备用发电机组,以防断电。”
李易頷首,走向站台尽头。
那里停著一列试验车——只有三节车厢,外壳漆成深蓝,流线型的车头镶嵌著格物院的齿轮徽章。车窗是整块的平板玻璃,透过玻璃可见內部:软垫座椅、铜製扶手、甚至还有小小的阅读灯。
“车厢以轻质合金为骨架,外包铁皮,每节仅重八千斤,载客六十人。”杜楚客拉开车门,“內饰用的都是南洋硬木,防火处理过。座椅下设有暖气管道,冬季可通蒸汽取暖。”
李易踏入车厢。
脚下是羊毛编织的地毯,头顶是乳白色的电灯——不是电弧灯,而是格物院新研製的“白炽灯”,灯丝以钨丝製成,光线柔和稳定。车厢两壁掛著《大唐铁路运行图》与《长安城坊图》,图上用红笔標出了云轨一期的路线:从皇城安福门起,经西市、开远门、折向北,终抵渭水航空场,全长十五里。
“何时能试运行?”
“轨道铺设已毕,供电系统三日內可通。”杜楚客估算,“若一切顺利,十日后可空载试车,月內载客试运行。”
李易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望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可以看见坊市的屋顶连绵如浪,朱雀大街上的蒸汽车如甲虫般缓慢爬行,更远处,大慈恩寺的雁塔在秋阳下泛著金光。
“杜侍郎,”他忽然开口,“你说,百年之后的长安,会是什么模样?”
杜楚客怔了怔,顺著李易的目光望去,良久才道:“臣不敢妄言。但依殿下所绘《长安新城规划图》……那时的长安,该是云轨如织,电车穿行,楼高十丈,夜如白昼。百姓出行,半日可抵洛阳;货殖流通,夕发朝至扬州。”
“还有呢?”
“还有……”杜楚客深吸一口气,“该是孩童不知饥饉,老者不忧寒暑,工匠钻研奇巧,士人探索天理。四海之货聚於东市,万国之学匯於书院。铁路西通拂菻,轮船东抵扶桑,飞鳶翱翔於云上,电报瞬息於万里。”
他说得有些激动,声音微微发颤。
李易笑了:“那便以此为目標。云轨,不只是运人的工具,更是让百姓看见未来的窗口。当他们每日乘著列车,从高处俯瞰这座城,看著它一天天变成图纸上的模样——他们便会相信,时代真的变了。”
杜楚客深深一揖:“臣必竭尽駑钝。”
离开云轨工地时,日已西斜。
马车驶过正在拓宽的朱雀大街,路旁,工人们正在埋设一种陶製圆管——那是格物院设计的“综合管廊”,將来电力线、电报线、供水管都將置於其中,避免反覆开挖路面。
街角,一座三层砖楼已近封顶,楼顶立著巨大的招牌:“大唐皇家电报总局”。透过玻璃窗,可见里面整齐排列的电报机,穿深蓝制服的电报员们正埋头敲击电键,“滴滴”声隱约可闻。
“殿下,”苏定方在车窗外低声道,“刚收到的电报,广州船厂段总办急报——『星辰號』主炮塔吊装时,起重索突然断裂,炮塔坠毁,砸穿两层甲板,伤十七人,其中三人重伤。”
李易眉头一皱:“原因?”
“初步查验,是南洋运来的麻绳芯钢索,內部锈蚀,外表却看不出来。段总办已下令,全船所有钢索一律更换为辽东產的『全钢绞索』,並增设三重保险。”
“准。告诉段铁,工期可延,人命不可轻。重伤者用最好的药,抚恤金加倍。另,传旨將作监,即日起,所有军工用料,须经『金相显微镜』检验,出具格物院签章,方可入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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