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写了四个字:

“本无鬼神。”

.............................

长安的电报机滴滴作响,將“本无鬼神”四字化作电码,沿著新架设的陕甘电报线一路西去。

驛站长接到回电时,正站在兰州城头,远眺著飞鳶消失的方向。

他捏著电报纸,反覆咀嚼那四个字,忽然大笑起来,对身边副手道:“是了,是了……哪有什么鬼神?不过是人定胜天!”

西去的“破晓號”此时已飞越陇山,进入河西走廊上空。

驾驶舱內,王五紧盯著高度表——前方就是乌鞘岭,海拔已近三千丈。

他推动油门杆,两台发动机轰鸣著提升功率,飞鳶开始爬升。

舱外气温骤降,舷窗上凝结出冰霜。

货舱里的工匠们裹紧了皮袄,有人掏出格物院特製的“暖手铜炉”,那是灌了沸水密封的铜罐,能维持两个时辰的热量。

“机长,前方有云层!”副驾驶盯著窗外喊道。他是格物院新培养的飞行员,第一次执行长途任务。

“绕过去。”王五沉稳地调整航向。出发前,墨衡给他看过最新的《高空气象图》,標註了这条航线上的常见云系。眼前这片积云不算厚,从南侧绕行只需多飞二十里,但能避开可能的顛簸。

飞鳶轻盈地转向。阳光从右侧舷窗射入,在冰霜上折射出七彩光晕。

下方,河西走廊的绿洲城镇如珍珠般串在戈壁黄沙之间,新修的铁路像一条黑线贯穿东西,一列蒸汽机车正喷著白烟向西行驶,拖著的货车上满载钢轨——那是送往安西的筑路材料。

“看!长城!”年轻工匠指著下方。

確实,一段土筑长城如巨蟒蜿蜒在山脊上,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长城旁新立的铁架——那是电报线杆,每隔五十丈一根,笔直地伸向天际线。

杆顶的绝缘瓷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电线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传递著无声的讯息。

“那是去年才架通的河西电报干线。”王五通过通话管对货舱说,“从长安到敦煌,现在发报只要两个时辰。咱们飞鳶快,但也得飞六个时辰。所以说,有些东西,飞得再快也替代不了。”

货舱里一阵感慨。

他们大多是格物院出身,亲眼见证著这个时代如何被一根根电线、一条条铁轨、一架架飞鳶重新编织。

未时三刻,飞鳶抵达敦煌上空。

这里的机场比兰州更简陋,只是一片压实的沙土地,但跑道旁已经建起了砖石结构的燃料库和电报站。

地勤人员挥舞著信號旗引导降落,滑橇在沙土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补给更快——敦煌驛站早有准备,燃料车直接对接飞鳶的加油口,食水通过特製的软管送入舱內。

驛丞还送来一筐刚烤好的饢饼和醃羊肉:“殿下有令,沿途驛站必须备足热食!王机长,葱岭那边刚发来急电,北侧山口出现强侧风,建议你们升高到一千五百丈通过。”

王五就著热茶啃著饢饼,眼睛盯著最新气象图。

图上用红蓝铅笔標註著气流走向,葱岭北侧確实有一个高压气旋正在形成。

“升高到一千八。”他做出决定,“避开乱流区。虽然耗油,但安全。”

“可咱们的氧气设备……”副驾驶有些担心。飞鳶携带的“加压呼吸囊”只能维持三个时辰,而穿越葱岭就需要两个半时辰。

“省著用。”王五指了指货舱,“告诉后面的人,过葱岭时儘量少动,深呼吸。过了山口就下降。”

短暂的停留后,飞鳶再次升空。

这一次,爬升得更艰难。

隨著高度增加,空气越来越稀薄,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沉闷,螺旋桨效率下降。

王五將油门推到极限,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颤抖。

货舱里,工匠们开始感到不適。最年轻的那个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年长的工匠打开医疗箱,取出“醒脑薄荷膏”给他涂抹太阳穴——这是格物院医学组配製的,含樟脑和薄荷,能缓解高空症状。

“坚持住,过了山口就好。”王五的声音从通话管传来,依然平稳。

飞鳶终於爬升到一千八百丈。

从这里往下看,葱岭的雪峰如犬牙交错,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山脉的阴影里,隱约可见古道蜿蜒——那是玄奘法师当年走过的路,如今已有铁路勘探队的旗帜在谷地中飘扬。

突然,机身猛地一顛!

“乱流!”副驾驶惊呼。

飞鳶像一片叶子被拋起,又重重落下。

货舱里传来器物碰撞的声音,有药剂箱的固定带发出吱呀的呻吟。

王五死死握住操纵杆,手背青筋暴起。

他盯著陀螺地平仪,那根小指针疯狂摆动。

“稳住……稳住……”他喃喃自语,双脚蹬紧踏板,微微调整襟翼角度。

飞鳶在气流中挣扎了约一刻钟,终於衝出了乱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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