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牙河东岸的草甸上,寒露压著草叶,踩上去无声无息,万余骑兵已完成了一夜的行军,此刻散布在距河岸百步开外的草地上,三五成群地蹲著或坐著。
河面宽约三百步,水色泛青,流得不急,对岸是大片草甸,草高及膝,晨风一来,草浪一层一层地往北推,消失在远处天边。
下游方向,战马被牵去饮水,士卒们低头握著韁绳,偶尔轻声拍一下马颈让它们別乱动。
苏知恩站在河岸上游方向一处缓坡的顶上,手里拿著一张地图,目光压在上面眉头微微锁著,苏掠站在他右侧半步,双臂抱在胸前。
云烈、於长、马再成、吴大勇四人站在坡顶另一侧,各自看著地图,没有人先开口。
地图不算详细,幽牙河谷这一段,苏承锦按百里琼瑶口述亲手绘的,线条简略,大致走向清晰,但细节几乎是空白,只在某处標了“鹤颈”两个字。
四人的目光先后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坡顶沉默了片刻,於长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地方,天然伏击点,两岸岩壁,骑兵进去展不开,弓弩从高处往下扫,跑都跑不掉。”
马再成嗯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那就是说,过鹤颈之前,必须先把那里的人清出去。”
吴大勇揉了揉脸,皱著眉头看地图。
“可是那么远,对面哪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他抬头看向苏知恩,“说不定那边就是空的,他们算不准咱们几时过河。”
苏知恩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在地图上,他將地图翻转了一下,把鹤颈的位置放到更靠近自己这一侧,手指沿著河谷走向轻轻划了一遍,將地图叠了叠递给苏掠。
“眼下第一件事。”苏知恩转身面向四人,“万人万马过河,河床不硬就陷马蹄,水深过腹就乱阵,咱们没有时间等,也没有时间补乱子,所以只有一个要求,找出一个渡河点,不可以出问题。”
他点了云烈和马再成。
“你们二人,各带一百斥候,每人拿一根长竿,上下游各探十里,什么都量清楚之后再回来。”
云烈、马再成对视了一眼,云烈抱拳一礼。
“明白。”
二人转身就走,带著人走下坡去了。
吴大勇抱著手臂,目光朝河面扫了一圈,回过头来。
“等斥候探回来,大约得多久?”
苏知恩看了看河面。
“两个时辰左右,趁这当口,让各营检查一遍兵器马掌,分食乾粮,但不准生火,不准大声说话,不准靠近河岸百步以內。”
於长点头,转向吴大勇。
“老吴,你管右翼,我管左翼,分头巡营。”
吴大勇嗯了一声,两人各自下坡去了。
坡上只剩苏知恩和苏掠,晨风从河面上过来,苏掠低头看著脚下的草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知恩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苏掠接住直接咬了一口,两人在坡顶坐著,嚼著干饼。
嚼了几口,苏掠忽然开口。
“你有几成把握。”
苏知恩侧过头看他,苏掠还是低著头,目光落在手里那半块饼上。
“不知道。”
苏掠嗯了一声继续吃饼,苏知恩也没有接著说,草甸上的风停了一阵又起来,把坡顶上的草压了一片,两人的衣甲被风撑了撑。
又过了片刻,苏掠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把手里的碎渣抖了抖。
“前天把伏龙机送过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会是这样。”
苏知恩笑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苏掠的目光从地上抬起来,朝著北面河谷的方向望去,“该做的事,做就是了。”
苏知恩看著他,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话,也跟著朝北面看去。
两人就这样坐著,一直坐到日头把草原晒出一片暖色。
......
营地里一片低沉的动静。
於长从右翼巡过来,见几个步卒正围在一匹战马旁边,蹲著检查马蹄铁。
於长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几个百夫长並排坐在草地上,每人捧著一小块乾粮,嚼得很慢,眼睛在草原上扫著。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於长,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於统领,咱们到底从哪里过河?”
於长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等消息。”
那人还想说什么,於长已经走了。
吴大勇那边更热闹一些。玄狼骑的兵卒性子猛,即便拿到了安静的命令,彼此之间也会用眼神和肩膀互撞来交流,蹲在一块的几个人缩成一堆,压著嗓子说什么,时不时一个人扑哧出声,被旁边的人肘了一下,马上憋住。
吴大勇经过,踢了其中一个人的靴底,那人立刻直起背,装出一副正经神情。
吴大勇瞪了一圈,压著声音。
“嚷嚷什么,消停点,到了鹤颈有你们叫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老实坐下了。
吴大勇走了两步,回头多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扯了扯。
......
午时將至,云烈先回来了,手里提著一根沾著泥和水跡的木竿,快步走上坡顶。
“统领,上游三里有个弯道,水流比两侧都缓,我们下马踩过,河底是砂石比较结实,用竹竿探了四个来回,水深处到腰,浅处及膝,宽度將近八十步。”
苏知恩嗯了一声。
“对岸是什么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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