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夺舍
那个半透明的银髮女性身影正在缓缓发生变化。
原本蜷缩如胎儿的躯体,在黑渊核心外溢出的幽暗光芒中,毫无徵兆地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瞼颤抖了几下,猛地睁开。
轰。
艾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一双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紫色瞳孔。当那双眼睛锁定了站在门缘处的艾莉丝时,里面流露出来的,並不是久睡初醒的迷离与困惑。
那是整整三千年积压下来的清醒,以及浓重到无法化开的悲愴。
“终於来了。”
一个空灵、层叠,仿佛从遥远的时空尽头传来的声音,在球形空间內幽幽响起。这声音里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敌意,反而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如释重负,就像是一个在无尽黑暗中长途跋涉的旅人,终於看到了终点的微光。
艾莉丝起步的脚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背后的汗毛在一瞬间齐齐竖了起来,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眼前的这一幕,顛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在核心散发出的暗淡光晕中,那位前世的意识体缓缓站了起来。
那具蜷缩了千年的半透明身躯,在浓重的黑雾里一点点舒展、拉长。那些原本围绕著她旋转的黑色丝线,此刻倒更像是衬托她的背景。她顺著核心的引力缓缓飘落,银色的长髮在虚空中肆意飞舞,宛如一朵在永夜深处悄然开放的银色花朵。
当她彻底站直身体时,艾莉丝明显感受到了两人的差异。
她比艾莉丝更高一些,身材更加高挑修长,赤裸的足尖离地三寸,悬浮在虚空中。最重要的是,她头顶的那对紫红色双角是完全对称且完整的,没有艾莉丝头顶那道粗糙的断裂痕跡。
那张脸上,没有属於十七岁少女的怯懦、自卑与羞涩。
有的只是看透了一切因果之后的平静,以及深入骨髓的疲倦。
她微微低下头,看著眼前的艾莉丝。
那是一张与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著这张年轻、鲜活,此刻却因为恐惧而面色惨白的脸庞,前世意识体的嘴角缓缓勾起,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羡慕,更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还没等艾莉丝从这种强烈的视觉衝击中缓过神来,一股无法抗拒的精神波动跨越了空间的距离,蛮横地撞进了她的眉心。
没有任何预兆,海量的信息与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咆哮著涌入了艾莉丝的脑海。
那不是一段段走马灯般的画面,而是最直接、最真实的感受。
艾莉丝痛苦地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剥离了肉体,硬生生塞进了一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灵魂躯壳里。
她感受到了一个年轻少女的心跳。
那是一个阳光正好的清晨,在满是战火与硝烟的军营边缘。一个留著黑色短髮、穿著破旧军医制服的男人正低头擦拭著手里的医疗器具。阳光洒在那个男人的侧脸,倒映出一抹柔和的轮廓。
就在那一瞬间,少女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后便是如同擂鼓般的怦然。
那种突如其来的炽热情感,让现在的艾莉丝感同身受。
紧接著,记忆的画面开始疯狂旋转。
那是跟隨那个黑髮男人南征北战的漫长岁月。战火在荒野上蔓延,畸变体的咆哮声此起彼伏。而那个男人的背影,永远耸立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像是一座不会倒塌的山岳,用宽阔的肩膀挡下了所有的风雨。
少女就走在他的身后,默默地注视著他的背影。
她自卑,她恐惧,她是银月族的人,在那个时代被所有人视为带来灾厄的异类。她不敢开口,不敢靠近,甚至不敢走得太快去与他並肩。每当他回头,用那双温和的黑色眼睛看向她时,她都会慌乱地低下头,把所有快要溢出喉咙的喜欢,死死地压回腹中。
整整七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那是前世的爱。
一段无声的,却硬生生错过並留下了无尽残缺与遗憾的爱。
艾莉丝的情绪被这种绝望的情感完全淹没,胸口发闷,几乎要窒息过去。然而,记忆的洪流並没有停止,而是裹挟著更加残酷的真相,狠狠地撞向最深处的深渊。
最残酷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那个黑髮男人,死在了她的面前。
“啊……啊……”
现实中的艾莉丝髮出了绝望的哭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顺著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那些泪水顺著下頜滴落,真实地灼烧著她的胸腔。
那並不是属於十七岁奴隶“柒號”的悲伤。
可那种眼睁睁看著挚爱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与空洞,却顺著血脉的羈绊,將现在的艾莉丝彻底烫伤。
记忆的画面在男人冰冷的尸体前定格,隨后转入了无尽的疯狂。
前世的自己在失去他之后,彻底崩溃了。
银月族那庞大到无法想像的精神力量在瞬间失控。压抑了七年的痛苦、爱意与悔恨,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毁灭性的风暴。紫色的光芒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方圆数十里化作废墟,那些来不及撤离的生灵在精神衝击下瞬间粉碎。
在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即將被疯狂吞噬的关头,前世的她做出了选择。
她来到了这个地底深处,將自己残存的意识与肉身封印在了黑渊核心之下,用来压制这股即將暴走的灾厄。
在封印闭合的前一秒,她抬起手,硬生生地折断了自己的左侧长角。
那只蕴含了她全部不甘、怨恨与执念的断角,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演变,最终化为了那本拥有著暗红色牛皮封皮的神秘书籍——《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成为一个坏女人……”
艾莉丝在混沌的意识中呢喃著这个名字。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恶魔的教唆,也不是什么不知羞耻的淫邪之物。
那是前世的她,在经歷了七年痛苦的暗恋、经歷了挚爱死在眼前的绝望后,用最后的灵魂力量写下的遗愿。
她在对下一世的自己咆哮,在对命运发出最不甘的吶喊:
如果还有下一世,如果还能遇到他。
不要再忍耐,不要再等待,不要再顾忌世俗的眼光与內心的怯懦。
去成为一个坏女人吧。
大胆地去爱他,去占有他,去抓紧他的衣服,去用尽一切手段把他留在身边。不要再给自己留下任何错过与遗憾的机会。
轰。
精神的连接在这一刻突兀地断开。
艾莉丝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从那段漫长而压抑的记忆中硬生生挣脱了出来,重新回到了这个充斥著枯败气味的球形空间。
她的双腿没有一丝力气,甚至连支撑身体站立都做不到,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就在她即將瘫倒在地的瞬间,一个黑色的身影以快到拉出残影的速度冲了上来,一把將她稳稳地接住。
大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那是滚烫的掌心,带著粗糙的薄茧,隔著衣物传来让人安心的炙热温度。
是真实的。
不是记忆里那具冰冷、沾满泥土的尸体。
艾莉丝睁开红肿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清冷麵容。莱恩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焦急。
“莱恩先生……呜……莱恩先生!”
艾莉丝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两条纤细的手臂猛地勾住男人的脖颈,將整张脸死死地埋进了他宽阔的胸口。
她哭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刚才在前世记忆里憋了三千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哭出来。
莱恩一言不发。他的一只手臂紧紧环著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大掌则绕到后面,轻柔而坚定地覆上她的后脑勺,指腹插入她顺滑的银髮中。
他没有开口询问她看到了什么,也没有责怪她突然的失控。
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將带著薄荷菸草味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能抚平一切风暴的力量:
“我在。”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胸腔发声时带起的轻微震动,顺著他的锁骨清晰地传递到艾莉丝的脸颊上。
这两个字,像是一剂强效的安神药,让艾莉丝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將她撕碎的颤抖与恐慌,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来。鼻尖縈绕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冷薄荷气味,让她终於確信,自己现在活在现实里。
核心正下方,前世的意识体愣愣地注视著这一幕。
她看著那个穿著黑色长风衣、眼神冷峻的男人,用一种几乎是本能的、早已习惯了对方存在的亲密姿势,將怀里的银髮少女死死护住。她看著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摩挲著怀里女孩的发顶。
那是她曾经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却在现实中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的画面。
那是属於两人的温度。
是这一世,艾莉丝已经拥有的东西。
某种从三千年前的封印深处就一直处於冰封状態的情感,在这一刻,在看到那个活生生的、对別的生灵冷酷无情却对怀中女孩温柔至极的男人时,悄悄鬆动了一角。
但紧接著,那股鬆动便被三千年积压的执念与冰冷生生压了下去。
前世意识体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危险。她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著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声音里带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自嘲:
“你来了。和我一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听著这个声音,艾莉丝的身躯僵硬了一下。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慢慢从莱恩宽阔的怀抱里直起身子,转过头去。
虽然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但她还是扶著莱恩的肩膀,转过身来,那双肿胀却充斥著妖艷紫光的眼眸直视著半空中的前世。
“我知道你是谁了。”艾莉丝的声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在这一刻,却显得异常清晰,“我也知道……你一个人在这个冰冷漆黑的地方,封印了自己多久。”
前世意识体听到这句话,嘴角勾勒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弧度。
“既然你看了我的记忆,那你应该也知道一件事。”
她微微前倾身体,银色的髮丝在空中划过诡异的轨跡,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你觉得,你一个流落到地窖、被捕奴队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低等亚人,凭什么能突然觉醒这种连高阶魔法师都能扭曲的精神力量?”
艾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抓著莱恩风衣的手指猛地收紧。
“每次你动用这股力量去保护他,每次你试图去扭曲规则,你就离我更近一步。你在变得越来越像我,你的情感、你的灵魂,都在和这具沉睡在核心下的躯壳產生共鸣。”
前世意识体摊开双手,半透明的身体在黑雾中散发著妖异的光芒:
“当你彻底透支力量的那一天,就是我们融合的时刻。而我……將会通过你的身体,彻底重新復活,重新復活前世的他。”
这句话直接刺进了艾莉丝心底最深、最不愿面对的恐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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