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舟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方向盘。

他的那个“房间”,是他们公寓里的第二间臥室。他们一直保持著这样的同居生活,有时候一起睡,有时候分开睡,要看各自的工作安排。

“我不会退。”他突然说。

“你这么大个醋缸子,能退哪去?”

季沉舟突然扭过头瞄了她一眼,沉默两秒,还是说了实话,“別强顏欢笑了,你笑得跟个苦瓜一样。”

车子驶上主路,费城的夜色像一匹潮湿的黑绸,裹著两侧建筑的轮廓。

-

三千公里外。国內凌晨两点二十一分。

备降机场。停机坪。

雨还在下。比起飞时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绵密的冷雨。

顾正渊从飞机舱门走出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瞬。

是一瞬。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条腿在触到坚实地面那一刻,从骨头缝里渗出一种迟到的后怕。那种“差一点就回不来”的后知后觉,比顛簸本身恐怖一万倍。

他站在舷梯最后一级台阶上,冷雨打在额头和肩膀上,西装外套的面料瞬间洇出深色。

活著。

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是实的。

机场的应急灯在远处拉出昏黄的光带,救护车和消防车停在一百米外待命,红蓝灯无声旋转。

徐特助从他身后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舷梯上,扶著栏杆喘了半分钟才稳住。他抬头看顾正渊笔直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没有恐惧这种情绪。

顾正渊没有回头。

他站在雨里,从西装內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一条未读消息。

【曲柠:好的。】

两个字。

顾正渊看著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雨水顺著他的鬢角淌下来,沿著下頜线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好的”两个字晕开了一点边缘。

他抬手把水擦掉。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点开通话记录。

最近一通:曲柠。时长4分02秒。

他盯著那个数字。

四分零二秒。

他用四分零二秒,把憋了两年五个月的话全部倒了出来。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最后关头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成了声音。

遗嘱、房子、衣服、主臥。

她说,“你活著,我去找你。”

顾正渊把手机收回內袋。

他仰起头,让冷雨砸在脸上。

头顶是黑沉沉的云层,看不见星。

但他活著。

他深呼吸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肺腔里那股压了整十天的闷痛,终於鬆动了一点。

“顾先生。”徐特助撑著伞跑过来,“机场安排了贵宾休息室,您的身体……”

“不用。”顾正渊接过伞,却没撑开,“帮我订最早一班飞费城的航班。”

徐特助愣住了。

“顾先生,明天下午还有省厅的……”

“推了。”

徐特助张了张嘴。

在他跟了顾正渊七年的记忆里,这个人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私事推掉过公务。

从来没有。

“订票。”顾正渊已经在往停机坪边缘走了,步伐比平时快,大衣下摆被风灌得鼓起来,“最早的。头等也行,经济也行。能飞就行。”

徐特助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镜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飞机最危险的那四分钟里,所有人都在恐惧。他在默念遗言,机长在吼叫指令。

只有顾正渊。

他在打电话。

在一万两千英尺的高度,机身失压、急速坠降的四分钟里。他没有戴氧气面罩。他没有做任何保护动作。

他在打电话。

打给那个他两年多没联繫过的人。

徐特助抬起头,看著雨幕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西装湿透了,贴著肩胛的线条。脊背很直。步子很快。

像一个赶路的人。

他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无奈地摇摇头——

都活下来了,还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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