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兰猛地向前扑。

上半身直接趴在车厢底板上。

“你在吃发餿的糊糊!”

“你在挨打!”

“你把换来的三十块钱缝在贴身衣服里。”

“你还在给安华攒老婆本!”

“妈!”

“你这是拿刀子在剜我的心啊!”

“你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王翠兰把脸埋在泥水里。

撕心裂肺地嚎哭。

极度的愧疚和痛心彻底击穿了她的理智。

婆婆坐在车厢深处。

脸上的防御被一层一层剥开。

她看著趴在自己脚边的儿媳妇。

看著那瘦弱的肩膀在暴雨中剧烈抖动。

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王翠兰的头顶。

婆婆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王翠兰原本乌黑的头髮。

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夹杂了大片的灰白。

特別是耳边的几缕头髮。

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

白得极其刺眼。

她才四十出头啊。

婆婆浑浊的眼球开始疯狂颤抖。

嘴唇不停地哆嗦。

那个“滚”字卡在喉咙里。

再也骂不出来了。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手。

想要去摸一摸那些白髮。

在半空中停住。

又缩了回来。

“你老了。”

婆婆的声音很轻。

却带著极其深重的悲凉。

“你跟著自成。”

“没享过一天福。”

“自成死了。”

“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你太苦了。”

王翠兰猛地抬起头。

满脸的泥水和泪水。

“我不苦!”

“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喝西北风我都不怕!”

“你跟我进屋!”

“我给你烧水洗脸!”

“我给你熬粥!”

“以后有我一口吃的。”

“绝不让你饿肚子!”

婆婆摇著头。

浑浊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

“不能进屋。”

“我名声臭了。”

“村里人都知道我是个恶婆婆。”

“我要是回去了。”

“你以后怎么改嫁?”

“谁还敢要你?”

“安华以后怎么找对象?”

“別人会说他们家有个刻薄的老不死。”

“不能连累你们。”

婆婆极其固执地拉紧被子。

“我不能回去。”

“我今天就该死在原林大队。”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用自我毁灭来成全儿孙的未来。

王翠兰急得在地上直磕头。

“我不改嫁!”

“我死都不改嫁!”

“我就守著这个家!”

“安华已经出息了!”

“他能赚钱了!”

“他能护著我们了!”

“妈!”

“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刘安华手中的破伞微微倾斜。

火候到了。

再拖下去。

婆婆的身体会彻底被这恶劣的天气冻垮。

他直接扔掉了手里的黑布伞。

伞掉在泥水里。

翻滚了两圈。

刘安华大步走上前。

皮靴踩在水坑里。

水花四溅。

他一把推开趴在车辕上的王翠兰。

动作极度果断。

半个身子探进车厢。

双手直接穿过婆婆的腋下和膝盖后侧。

没有一丝犹豫。

猛地发力。

將乾瘦的婆婆连同那床旧棉被一起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

婆婆发出虚弱的惊呼。

乾瘪的拳头无力地砸在刘安华的胸口。

“我不去!”

“你这个混小子!”

“你放开我!”

刘安华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

双臂如同铁钳一般稳固。

“这由不得你。”

刘安华的声音极度低沉。

带著家主的绝对威严。

“五年前你做主搬走。”

“今天我做主接你回来。”

“从今往后。”

“这个家我说了算。”

刘安华抱著婆婆。

直接转身。

面向刘家那个破败的院门。

婆婆挣扎了两下。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耳边是刘安华强有力的心跳声。

鼻息间是孙子身上散发的热气。

那股极其强烈的安全感。

瞬间摧毁了她所有的防御。

五年的顛沛流离。

五年的非人虐待。

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婆婆的手臂垂了下来。

不再挣扎。

她慢慢把那张满是泪水和泥垢的脸。

深深埋进了刘安华宽厚的肩膀里。

“安华啊……”

一声极度虚弱的嘆息。

饱含了所有的妥协与心酸。

刘安华抱著老人。

迈开大步。

一脚跨过了刘家院子的那道高门槛。

雨水顺著他的下巴滴落。

砸在门槛的青石板上。

王翠兰从泥水里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满手都是泥浆。

却死死护著婆婆垂下来的被角。

不让被子沾到地上的脏水。

一家三口。

在狂风暴雨中。

穿过院子。

走向正房的屋檐。

天空再次劈下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

刘安华抬起头。

视线穿过密集的雨幕。

正房的屋檐下。

亮著一盏微弱的煤油灯。

三丫站在门槛內侧。

光著脚丫。

身上穿著那件满是补丁的单衣。

双手极其端正地捧著一块冒著热气的湿毛巾。

她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神色。

紧紧盯著刘安华怀里那个骨瘦如柴的陌生老人。

嘴唇微微抿著。

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却把手里的热毛巾。

极其坚定地向前递出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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