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让死了,林言死了,王璠死了,孟楷死了,盖洪死了,如今连黄巢也死了。
偽齐的骨架,至此算是彻底散了。
可李岑寂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想起郿县城中那些白幡,想起长安街头那些劫掠的乱兵,想起营中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朔方兵卒。
这天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黄巢虽死,可黄巢说过的那番话,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天子昏庸,百官贪腐,豪强横行,百姓倒悬。”
这十六个字,才是这场绵延数年的叛乱真正的根源。
黄巢死了,可这十六个字还在。
若不將这十六个字从根子上拔除,今天死了一个黄巢,明天还会有一个张巢、李巢、王巢。
他攥紧了手中的横刀,刀柄上沾著的血跡尚未乾透,滑腻而冰凉。
晨风吹过营盘,吹得那些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巍峨的城墙、高耸的城楼、重叠的殿宇,依稀可见。
李岑寂望著那座千年古都,目光沉凝如渊。
身后,黄巢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几个士卒用一张破蓆子草草裹了,拖到营外去掩埋。
没有人敢替他收尸,没有人敢替他超度,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一代梟雄,落得如此下场,不知是因果报应,还是时势使然。
徐泰跟在李岑寂身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尸骸,又看了看李岑寂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都校,似乎又高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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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大溃。
黄巢既死,余眾如无头之蝇,四处奔逃。有那腿脚快的,趁乱钻出营盘,没入东面旷野之中。
有那胆怯的,拋了兵刃跪伏於地,口称“愿降”。
也有那死心塌地跟著黄巢的老卒,聚在一处拼死抵抗,却被唐军团团围住,矢石齐下,不过半个时辰便杀得乾乾净净。
待到日上三竿,营中已彻底安静下来。
程宗楚立在望台之上,手搭凉棚四下眺望,只见满营儘是唐军旗號。
叛军的“齐”字旗东倒西歪,有的被踩进泥里,有的被当作引火之物烧了,还有的被士卒撕成布条系在矛杆上作纪念。
营中到处是跪伏於地的俘虏,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万人。
那些俘虏个个垂头丧气,面如土色,有的身上带伤,鲜血顺著甲叶往下淌,却不敢吭一声。
“好!”
程宗楚一巴掌拍在寨墙上,哈哈大笑,
“这一仗打得痛快!黄巢死了,偽齐的文武也抓了大半,余下那些小鱼小虾,翻不起什么浪了!”
仇公遇立在他身侧,捋须点头,面上也露出难得的笑意。
北营是程、李二人合力打下来的,可南营却是仇公遇一人在支撑。
为了拖住南营的叛军,他身上多处负伤,此刻被风一吹,隱隱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著营中那些俘虏,沉吟道:
“程帅,这些俘虏如何处置?少说也有七八千之眾,若是管束不严,再生事端……”
“杀!”
程宗楚想也不想,大手一挥,
“留著也是浪费粮食,不如一刀一个,乾净利落!”
仇公遇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李岑寂正从营中走过来,处理了伤势,面上也带著几分疲惫,步伐却依旧沉稳。
他正好听见此言,登上望台,朝二人抱拳行礼,然后道:
“程帅,俘虏杀不得。”
程宗楚眉头一挑:
“为何杀不得?”
李岑寂道:
“杀降不祥。昔白起坑赵卒四十万,身死杜邮;项羽坑秦卒二十万,垓下自刎。古之名將,杀降者有几个得了善终?程帅不可不察。”
杀降不祥自然是空话,李岑寂的本意是不想放过这么好的壮劳力。
程宗楚沉默片刻,嘆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你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这些俘虏该如何处置?”
李岑寂道:
“不如押往后方,交郑公头疼去。”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地点点头。
当下三人分派下去,各镇兵马各自清点俘虏,甄別押送。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正中,方才大致理出了头绪。
诸將校聚在中军大帐之中,清点战果。
这一仗斩获之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斩杀叛军大將孟楷、盖洪以下数十员,擒获偽齐侍中赵璋、枢密使费传古以下文武百余员,降兵近万,缴获輜重粮草、甲冑兵刃、钱財布帛不计其数。
黄巢那面“黄”字大纛,被士卒从泥地里捡起来,摊在帐前,在午后的阳光中猎猎翻卷。
程宗楚看著那面大纛,喜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好!好!有此物在手,长安城中那些残兵败將,还不望风而降?”
三人相商,各镇出兵一千,合计三千兵马,由程、仇、李三人领著前往长安劝降。
其一是因为城中叛军本就没有多少,黄巢也只派了少量兵马守长安。
其二是因为前番各镇兵马爭相入城,人太多,管不住,出了乱子。
其余兵马,全由各自麾下將校领著驻扎城外,各镇自建营盘。
只是……
仇公遇捋了捋鬍鬚,还是有些心忧:
“前番入城,各镇士卒之所以劫掠,说到底是因为眼红。他们从凤翔一路打到长安,风餐露宿,刀头舔血,好容易进了城,自己两手空空,心中岂能平衡?若不给他们些甜头,只怕你我约束得再严,也压不住那股子邪火。”
仇公遇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这年头,因为钱財之事而杀节帅的可不少。
程宗楚连连点头:
“仇帅说得是。弟兄们跟著咱们出生入死,为的不就是那几个赏钱?若是让他们在城外乾瞪眼,看著城里的財宝搬不走、拿不动,心中岂能服气?”
李岑寂听了这话,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数字:
“这是黄巢营中缴获的財货清单,某已让人粗略清点过了。金银、绢帛、粮草、珠宝、器皿……林林总总,难以计数。”
程宗楚和仇公遇自然也有一份文书,知晓其上记载。
如今还只是粗略清点,三镇的军吏一同计数,数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结果,若是细细盘算,更是不知道要数到猴年马月。
李岑寂將清单推给二人,道:
“黄巢自岭南北上,一路劫掠州郡,又占了长安数月,搜刮的財货尽在此处。这笔钱財,不义之財,取之於民,当用之於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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