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座阁楼中。

云歌坐在窗台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星月交辉的天幕上,也不知盯了多久。

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仿佛在看著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远到穿透了这片囚笼,穿透了这座灵器內的天地,回到了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浮空之城。

翼人族的故土。

那个在数个月前被白虎神將一手碾碎的、漂浮在西方天空中的、如同巨鸟般棲息於云海之间的城。

她曾是那座城的主人之一。她曾是翼人族之皇的妻子,是天羽门宗主名义上的道侣,是惊鸿榜第十六的云歌。

可此刻,她只是一间阁楼中等待命运降临的囚徒。

作为翼人族曾经的皇后,作为天羽门宗主的妻子,她见过太多风浪,经歷过太多身不由己的抉择。

她知道这世道从不曾对异族温柔过,也知道落到人族手中的异族会面临何种命运。

她早已做好了觉悟。

在落入白乘霖手中之前,她就已经想过最坏的可能。

她不在乎自己会遭遇什么,被凌辱也好,被践踏也好,被当成一件玩物也好,她只在乎一件事。

她的女儿。

玉鸞还那么年轻。

她还没来得及真正地翱翔於天空,还没来得及去看过这世上那些美好的风景,还没来得及遇到一个值得託付终身的人。

她不能让玉鸞被毁掉。

哪怕要用自己的一切去换。

云歌轻轻闭上眼睛,让那阵从窗外吹来的风拂过她的面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著,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犹疑。

只剩下一种如同深潭般的沉静。

她转过身,在床榻上坐了下来,姿態端正而从容,仿佛她坐著的不是一间囚笼,而是一处等待客人来访的庭院。

她將那些在胸腔中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按下去,按到最深最深处。

然后,她安静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位客人……或者说,那位即將对她命运做出裁决的人。

可是今晚,她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星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月光从明亮渐渐变得柔和而暗淡,久到天空即將泛起鱼肚白。

而她依旧没有等到那位客人的到来。

云歌的心中並无半分开心。

相反,她的心反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之中,直到巨大的惶恐將她彻底吞噬。

因为她很清楚。

白乘霖绝不会放过她们。

他没有来找她,便只有一个可能。

白乘霖今晚的目標,是玉鸞。

一瞬间,云歌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悲戚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一声低沉而破碎的低喃:

“玉鸞……”

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蹌地冲向房门,脚步凌乱而急切,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著,又像是在追赶著什么。

她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想要衝出去找到自己的女儿——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到门板的瞬间,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著光出现在门口,白衣如雪,面容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正是白乘霖。

云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目光落在白乘霖的脸上,心中愤怒与悲伤交织在一起,如同两股互相绞缠的藤蔓,勒得她喘不过气。

而在那愤怒与悲伤之下,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一种“他来了,那玉鸞是不是还安全”的侥倖。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急切:

“你……你为何这么晚才来?”

“你……你把玉鸞怎么了?!”

白乘霖看著她这副模样,却是略带玩味地打量著,隨后不急不缓的开口:

“今日修炼,耽误了些时辰……”

“不过吗,听你这语气,似乎很期待我啊。”

云歌的表情微微一滯。

她自然不知道白乘霖口中的修炼指的是什么。

她只以为那是寻常的打坐调息,是修士们日復一日的功课。

听到这话,她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庆幸。

原来他只是修炼。

没有去找玉鸞。

还好……还好……

云歌鬆了一口气,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於落下了一小半。

可她隨即又生出了几分怀疑。

白乘霖说的是真的吗?

他真的是因为修炼才耽误了时间?

他真的……没有去找玉鸞?

云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眸看向白乘霖,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恳求般的卑微:

“你可否发誓,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说完,她似乎是怕白乘霖拒绝,急忙接著道:

“你放心,只要你发誓,我定然会尽心服侍你,让你满意……”

“甚至日后只要你肯放过玉鸞,你想让我如何都可以,哪怕是……哪怕是……”

云歌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也越来越颤抖,到了最后,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勇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眸时,里面只剩下一种如同赴死般的决绝:

“哪怕是让我做你的狗奴……”

“我也……”

“心甘情愿。”

她说完那四个字的时候,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去了一半的力气,背脊微微塌了下去。

可那双眼睛依旧直直地看著白乘霖,如同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可以啊。”

白乘霖的声音几乎是紧跟著云歌的尾音响起。

其语速之利索,让云歌都是一愣。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白乘霖,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利落。

白乘霖说得確实是实话。

他確实是因为修炼耽误了时间。

只不过云歌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修炼,是与云玉鸞一起修炼。

白乘霖利索地发完了誓,然后便不再看云歌,径直迈步走入房间,在床铺上坐了下来。

此刻云歌才回过神来。

得到了白乘霖的保证,知道了云玉鸞今夜平安无事,她只觉得心中鬆了一大口气,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玉鸞平安无事。

太好了……

云歌身为翼人族的皇后,曾经也很骄傲。

她曾是浮空之城最耀眼的明珠,是翼人族中最为惊艷的美人。她的高傲与矜持曾是她最珍视的东西,是她在无数次风雨中屹立不倒的脊樑。

可她也是一个母亲。

在她心里,女儿的分量远远胜过那些骄傲。

所以她不会像云玉鸞那样倔强。

她会顺从命运。

既然命运將她推到了这一步,那她便认了。

既然白乘霖已经发誓不会对玉鸞动手,那她便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换。

云歌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然后,她主动走到了白乘霖的身后,半跪下来,不发一言地开始为白乘霖按摩肩膀。

那动作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生疏,却格外认真。

白乘霖对云歌的识时务很满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享受了片刻后,这才轻声开口:

“我很好奇一件事。”

云歌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手指则依旧按揉著白乘霖的肩膀,像是在用这份动作来表达自己的臣服。

“你既然是云玉鸞的母亲,为何元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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