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水光瀲灩
她看著他长大的,从那个攥著她手指不肯鬆开的小婴儿,到如今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
她总觉得,他只是还年轻,只是不懂事,只是被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
只要她多关心他一些,多管教他一些,他总会变回那个乖巧的弟弟的。
她在心中將自己视作那“同川”中更为宽阔的河道,可以容纳弟弟这条小小支流的躁动与曲折。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包容、足够耐心,那条支流终究会变得平稳、清澈。
她依旧对弟弟很好。
什么好的东西,资源法宝,只要苏天渢开口,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他。
整个苏幕遮都知道,苏天笙是这个世上最疼爱苏天渢的人,甚至比过那位老祖。
连苏天笙自己都这么觉得。
她甚至觉得自己正在践行同川——以血脉为纽带,以亲情为道途。
她对弟弟的付出,不正是对同川最好的註解吗?
她因此感到满足。
尤其是在她突破尊者境时。
当她站在那片无垠的星空之中,感受到一道温和而浩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份满足便达到了顶点。
【同川】的垂眸。
那是对她道途的肯定,对她践行之道的认可。
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山河永寂,星宇尽碎。
……
苏天笙走上音律之路,是天性使然,也是命运的推手。
这个选择来得並不艰难。
明道学府当年曾向她递来过橄欖枝——苏幕遮的嫡女,资质上佳,悟性过人,是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可她在思虑再三之后,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许多修士梦寐以求的机会。
因为她更喜欢音律。
琴箏笛簫,那些在指间流转的音符,对她而言比刀剑术法更加亲近。
她可以在琴弦上找到比灵台中更为寧静的天地,可以在笛声中表达比言语更为深切的情感。
於是她进入了天音司。
天音司是京都之中最为特殊的机构之一。它不涉朝政,不掌生杀,只掌管京都之中一切宴会庆典中的乐曲与舞姿。
达官贵人们每逢喜事,便从天音司中请班组前去表演;寻常修士若有婚嫁寿宴,若是花得起价,也能请动排名靠后的班组。
天音司之下,分为数百个班组。
每个班组人数不等,有的只有三五人,有的则多达数十人,乐师与舞者相配,各司其职。
班组之间有排名,由天音司定期评审,排位越高者身价越贵、邀约越多。
苏天笙初入天音司时,並没有凭藉苏幕嫡女的身份直接坐上高位。她像一个最普通的乐师一样,从最底层的班组开始。
她每天拨弄琴弦,从清晨到日暮,指腹磨出了茧,却从未觉得疲惫。
那段时间虽然辛苦,却是她生命中最乾净的日子之一。
她只需要为音律而活,只需要让手中的乐器发出更好的声音。
而在那段时间里,她遇到了一个人。
林曦。
那是天音司中另一个刚刚入门的新人,比苏天笙年长两岁,身形窈窕,面容明媚大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如同被阳光浸透的春水。
苏天笙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院中用一支竹笛吹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那曲调简单而轻快,如同山间的溪水在石缝间跳跃。
“你吹的是什么?”苏天笙问。
林曦放下笛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意盈盈地开口:
“是我自己编的,还没取名字呢。你要听吗?”
苏天笙点了点头。
林曦便又吹了起来。
那笛声清澈而明亮,带著一种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变好的魔力。
一曲终了,苏天笙轻声开口:“很好听。”
林曦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谢谢!我叫林曦,你呢?”
“苏天笙。”
“苏天笙……”林朝曦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那几个字的音韵,“好名字。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从那以后,她们便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二人一起练曲,一起琢磨新的编排,一起为了一场演出的成败而欢喜或失落。
她们的性格一个明媚如光,一个沉静如水,却刚好互补得恰到好处。
那些年里,她们一起將那支起初只有几人的小班组,一步步带到了天音司排名前十的位置。
苏天笙成了班主。
林曦成了她的副班主。
她们之间早已不是普通的同事,甚至不是寻常的挚友——而是比家人更亲、更近、更无需言语便彼此懂得的存在。
林曦曾送给苏天笙一条项炼。
那链坠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青玉,被雕成了一片小小的叶子形状,边缘包裹著一层银色的薄边。
“这里面封了一道术法,遇到危险时可以自主激活,把你传送到方圆百里內的一处安全之地。”
林曦一边帮她戴上,一边笑嘻嘻地说:
“你別嫌我穷啊,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才买的。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它能保你一命。”
苏天笙低头看著那枚青玉坠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它微凉的表面:
“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呀,”林曦摆了摆手,那张明媚的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坦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送你送谁?”
苏天笙忍不住笑了,知道她有个相处到如今的青梅竹马,便开口道:
“那你以后结婚了,可得让我当伴娘。”
“当然!”
林朝曦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跟我那个青梅竹马说好了,今年年底就定亲。到时候你可得把时间空出来,我要让你站我旁边,给我撑场子!”
“一言为定。”
那是她们之间最后的约定。
后来,苏天笙每每想起那一天,都觉得恍如隔世。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她愿意永远停在那个下午。停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庭院里,停在林曦笑著对她说“一言为定”的那一刻。
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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