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衣落到那片灰色的水面上,衣袍的边缘微微漂动,像一具跪倒在魂水中的黑色人影。
衣服上那些纹路,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涂鸦一幅幅地从衣袍表面剥离出来,钻入那本悬浮的书册之中。
每一幅图案落入书页时,书页上便会浮现出一幅水墨画。
那些画缓缓地在书页上游动,像蝌蚪在纸上穿梭,最终匯聚到书封上,组成了三个字————生死簿。
“轰隆隆。”
伴隨著巨大的震盪,整片灰色的空间忽然亮了一下。
一座冥殿从天而降,不是真实的,只有线条,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搞建筑的学生刚刚临摹出主体。
也不对,该怎么形容这诡异的一幕呢。
这些线条之中,一股神秘力量正在復甦,將这座只存在虚无的大殿慢慢凝实。
很快,一座通体漆黑的殿宇出现了,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殿门敞开著,门內一片幽深,光线像是被吞没了一样,照不进去。
一尊王座在阿正身后无声地凝实,椅背高耸,两侧扶手雕著狰狞的兽首。
阿正的屁股落在那张王座的椅面上时,整个冥殿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四壁的暗影开始流动,像有无数东西在墙壁表面缓慢地爬行。
十八层地狱变成浮雕,出现在墙壁之上。
上面的人张大嘴巴,遭受著酷刑,面露惊恐,绝望的神色。
与此同时,外面所有的魂魄,包括德生的,全部不受控制地被吸入了冥殿之中,钻入生死簿里。
德生的灵魂被那股力量拖著向前,身不由己地飘入殿內,任由他如何挣扎,都无济於事。
眼看就要被吸入书中,德生看到那个戴著黑色皇冠的小身影,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大侄子!是我啊!”
德生的魂魄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阿正身体动了一下,冥衣从殿顶垂落下来,猛地拍出一掌。
德生的魂魄被那无形的力量击中,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倒飞出去,精准地撞回了自己的肉身。
德生肉体上的黄泉水在灵魂归位的那一瞬间自行散开。
德生清醒过来,猛地吸了一口气。
“里面怎么回事?”
林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德生大口喘著气,脸色白得像纸。
“你儿子到底是什么人?我看到他头上戴著皇冠,坐在一张王座上……还有那件叫花子衣服,竟然能动手打人!整座殿都在围著他转。”
林江站起身,向著奈何桥走去。
一步踏出,脚下的桥面忽然变得虚幻,脚直接穿了过去,整个人差点跌入深渊。
德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急什么?肯定是好事。我这大侄子,身份肯定不一般啊。了不得,了不得。”
冥殿中,传承还在继续。
幽冥鬼火从阿正的体內钻出,无声地包裹住那件黑色的冥衣。
火焰没有温度,可冥衣在它的灼烧下开始变形,像一件正在被重新锻造的器物。
那些从衣袍上剥离出去的图案开始回流,重新没入冥衣的纤维中,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涂鸦,而是排列成了某种有规律的结构。
冥衣缓缓收缩,最后化作一支笔。
笔桿漆黑如墨,笔尖雪白如骨,通体散发著一种冷冽而古老的气息。
判官笔落入了阿正的手中。
而整座冥殿,也在这一刻开始消退。
那些漆黑的四壁,王座,大殿,一层一层地溶解成流动的黑色液体,慢慢收缩,最终化作一副纹身,烙印在阿正的后背上。
阿正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抬起另一只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书。
阿正翻了一下那本书,里面一个字都没有,不开心的皱起小眉头,像是被一件不太听话的玩具惹恼了。
“嘰嘰,嘰嘰。”
阿正喊了一声,见没有回应,直接就把判官笔和生死簿丟到一边。
两件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自己飞了起来,重新落回他的手中。
阿正又丟,它们又飞回来。
如此重复了几十次,阿正终於泄了气,蹲在地上,垮著小脸,生气的看著两个不听话的东西。
“阿正。”
林江的声音从迷雾外传来。
“嘰嘰!”
阿正抬起头,顺著那道声音的方向跑过去,很快就看到了站在悬崖对岸的林江和德生。
阿正顺著奈何桥跳过去,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石板上。
林江方才踏足时桥面还是虚幻的,此刻却像是恢復了实体。
“阿正,你怎么样?”
林江蹲下身,仔细打量著他。
“嘰嘰。”
阿正举起手中的书和笔,再次把它们丟出去,两件东西又自己飞回他的手里。
林江看著那本书封上的三个字,顿时愣住了。
生死簿,判官笔.....
黄泉,冥殿......
林江的脑子里翻涌著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的猜测。
阿正……不会是冥祖转世吧?
“嘰嘰,它们不听话。”
阿正的声音带著委屈。
“你试试把它们吃掉。”
阿正的眼睛亮了一下,张开嘴,把判官笔和生死簿一起塞进嘴里。
这一次果然没有出现。
阿正开心的跳了起来。
“嘰嘰嘰嘰。”
“嘖嘖。”
德生凑了过来,用手肘碰了碰阿正的肩膀。
“大侄子,你到底是谁啊?”
“嘰嘰。”
阿正抬起头,看著德生。
“我是阿正。”
林江突然释然了,是啊,这是阿正。
无论他曾经是什么,带著什么目的,但是他是自己的阿正。
这就够了。
林江不由得揉了揉阿正的脑袋,然后牵起他的手,向著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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