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寥,烛火荧荧。

元子攸独自坐在御书房中,手中握著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久久没有翻动。

他的案头上放著一面铜镜。镜中的自己,面容俊美,眉目如画,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鬱。他才二十二岁,鬢角却已生出几缕白髮。

(宇文泰与元子攸同年出生)

“陛下。”温子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元子攸回过神,看到他的心腹谋士温子升正躬身行礼。温子升是北魏名士,文採风流,智谋过人,是这朝堂上少数几个真心忠於皇室的人之一。

“子升来了。”元子攸放下竹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坐吧。”

温子升落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陛下,臣听闻今日后宫之事。”

元子攸的手一顿,然后缓缓放下:“你听说了?”

“满朝文武都听说了。”温子升的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愤怒,“皇后当眾羞辱陛下,这……这成何体统!”

元子攸苦笑:“体统?子升,你觉得在这座皇宫里,还有体统可言吗?”

温子升沉默了。

是啊,从尔朱荣拥立元子攸为帝的那一刻起,这座皇宫就没有了体统。皇帝是傀儡,皇后是监工,朝堂是尔朱氏的后花园。体统,早就被碾成了齏粉。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温子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讲。”

“陛下与皇后的关係……既是夫妻,也是仇敌。”温子升斟酌著词句,“皇后倚仗尔朱氏之势,对陛下百般掣肘。可她终究是陛下的枕边人。陛下若能以柔克刚,慢慢软化她的心防……”

“软化?”元子攸打断他,声音中带著一丝苦涩,“子升,你以为朕没有试过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朕给她送过簪子,她隨手丟在一边。朕为她写过诗,她看都没看就烧了。朕试著跟她说话,跟她聊天,跟她讲朕小时候的事……她要么不回应,要么就用那种眼神看著朕,像是看一个跳樑小丑。”

元子攸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朕这个人。她在乎的,是她父亲的权势,是尔朱家的霸业。朕在她的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

温子升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道:“陛下,棋子也可以变成执棋之人。”

元子攸转过身,看向他。

“尔朱荣虽有盖世之功,却也骄横跋扈,天下怨之。陛下若能隱忍待时,结交朝中忠义之士,联络各方诸侯……待尔朱荣入朝之际,一举除之。”温子升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届时,皇后没了靠山,自然会回心转意。”

元子攸的眼神变了。

从黯淡到明亮,从疲惫到锐利。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恨,有期待。

“子升,你说朕……能成吗?”

“陛下是天子。”温子升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天命在陛下。臣愿为陛下效死。”

元子攸上前一步,扶起温子升,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远处似乎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敲打著时间。

元子攸重新坐回御座,翻开一卷奏章。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暗淡,而是如同淬过火的钢,坚硬而锋利。

隱忍。

他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来学会这两个字。

面见尔朱荣时,他屈膝行礼,低声下气,像一个乖巧的孙子。

面对皇后的跋扈,他温言软语,百依百顺,像一个怕老婆的懦夫。

朝堂上,尔朱氏的党羽横行霸道,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他的心中,有一座火山在酝酿。

等待。

等待有一天,那座火山喷涌而出,將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愤怒,化作一场毁灭一切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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