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公是常年往来南北的老渡户,撑篙离岸,小舟如一片柳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洛水,往江南方向而去。

永安二年二月,江南春意早已浸满山河,时序远比江北回暖得早。北方大地尚有余寒萧瑟,岸边的芦苇还带著枯黄的残梗,风里裹著黄土的粗糲。

可江南江岸却早已是另一番光景:杨柳抽出嫩黄的新芽,漫山的桃花次第盛放,粉白的花云沿著江岸铺展开,暖风拂面,带著水汽与花香,溪流潺潺绕著山脚流淌,满眼柔媚春色,与经歷过河阴之变、处处残垣断壁的洛阳城,宛若两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高澄立在船头,静静望著两岸景致更迭,风拂起他的衣袍,眼底满是新奇。他自幼往返晋阳、洛阳,见惯的是北地苍茫黄土、边塞烽燧、铁骑奔袭,听惯的是號角声、马蹄声、將士的喊杀声,江南的软山温水、鸟语花香,只曾在书卷之中窥见一二。

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不由低声自语:“原来江南,竟是这般模样。”

崔季舒在旁轻笑,撑著伞替他挡住江风:“晋室南渡百余年,世人皆称中原礼乐尽存江左。郎君此番出使,正好细细观览,看看这南朝的繁华,究竟是名不虚传,还是徒有其表。”

小舟顺水行半日,江面渐渐开阔平整如镜,远处建康城的轮廓在薄雾里渐渐清晰。

而另一边,邢劭、温子昇已率使团乘大船先期抵达建康,第一时间入宫覲见梁武帝萧衍。

南朝文武素来自詡华夏衣冠正统,心底素来鄙夷北朝武將出身的使臣,朝堂之上处处刻意刁难:有文臣以《礼记·郊特牲》发问,讥讽北朝失礼;有文士当场赋诗,要求北使唱和,意在折辱北使、彰显南朝风华。

邢劭、温子昇皆是北朝文宗领袖,学识深厚,从容引经据典逐一辩驳,半日对峙不曾落於下风。

奈何南朝群臣抱团詰难,言辞尖刻,始终绕开邦交正题,只在礼乐诗文上纠缠不休,南北和谈从一开始便陷入了僵局。

——

这也正合高澄心意:朝堂上拖得越久,他微服探察虚实的时间就越充裕。

行至午后,小舟停靠在建康城郊渡口。高澄踏上岸的一瞬,不由得驻足失神,怔在原地。

洛阳虽为北魏旧都,可歷经河阴之乱后,宫闕残破、街巷萧条,市井隨处可见佩刀武人,酒肆里多是粗豪的军汉,满是肃杀兵戈之气。

可眼前的建康码头,却是另一番鲜活热闹的光景:江面千帆往来,大大小小的商船密密麻麻,桅檣林立如林,船帆遮天蔽日。

码头的货栈一座挨著一座,堆积著岭南运来的珍珠、象牙、沉香,蜀中的锦缎、蜀绣,交趾的香料、犀角,更有琉璃、珊瑚、夜光杯等从未在北方市井见过的珍奇摆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挑夫扛著货物穿梭如织,胡商操著半生不熟的吴音与掌柜討价还价,卖糖水的小贩沿街吆喝,杂耍艺人在空地上翻著跟头,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叫卖声、议价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喧囂却满是烟火气,鲜活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高澄目光怔怔望著眼前盛景,半晌才轻声感慨,语气里满是震撼:“叔正,洛阳全城最大的马市,终日人来人往,热闹程度竟不及此处码头半数。”

”北朝年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连饱饭都吃不上,南朝偏安一隅,不过数州之地,竟有这般繁华富庶。南北差距,竟悬殊至此。”

崔季舒见他这般动容,忍不住笑道:“郎君切莫惊嘆,这不过是城外渡口罢了,入了朱雀城门,才是真正的建康城,里面的万千景致,更胜此处十倍。江南自晋室南渡后少战乱,百姓安居百年,才有今日的盛况。”

高澄敛去心中震撼,眼底的光亮愈盛,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勾了起来,乾脆道:“走!入城一观!我倒要看看,这建康城,究竟繁华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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