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走到山脚下时,崔季舒已经急得团团转了,看见他过来连忙迎上去:“郎君!您可算出来了!嚇死臣了!听说殿里有刺客,臣都要衝进去了!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高澄摆了摆手,拍了拍身上的僧袍,“好得很。”

他身上穿著一身素净的灰色僧衣,浆洗得整洁乾爽,縈绕著皂角洗涤过后清浅的草木气息,袖口沾染的一点血跡早已仔细洗净,整个人看上去清朗利落。

崔季舒望著这身陌生装束,鼻尖縈绕著皂角清香夹杂著院外桃花的淡香,不由得满心疑惑:“郎君,您这身衣物是从何处得来?”

“不必多问,返程之后我再与你细说。”高澄侧目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隨性,径直迈步前行。

崔季舒心下纵然满是不解,也不敢再多出言打探,连忙快步紧隨其后。行出一段路,高澄忽然驻足,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柄孩童赠予的短刀细细端详。

刀鞘以黑牛皮缝製,形制小巧却做工考究,刀柄之上鐫刻著一个工整的“蒨”字,是少年特意留下的印记。

他將短刀妥帖收入怀中,又指尖触碰到贴身存放的菩提子、羊脂玉佩,还有袖袋里余下的半包飴糖。

心底暗自感慨,此番同泰寺一行,收穫良多,著实不虚此行。

国书顺利递交,拿到了达摩弟子的身份背书,萧正德、侯景二人的野心底细全部打探清楚,还莫名和一位七岁的南梁少年定下了知己之约,结下一段来日江湖再会的羈绊。

他摸了摸怀里那柄小刀,又想起陈蒨仰著脸认真许诺追隨自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崔季舒走在旁边,看著他家郎君一会儿摩挲玉佩一会儿端详小刀,还自顾自笑意盎然,只觉得一头雾水,却不敢多嘴问询。

牛车沿著秦淮河缓缓驶向驛馆,暮色渐沉,两岸画舫灯火次第亮起。高澄靠在车壁上,闭著眼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

大殿之上萧衍的试探权衡、诸位宗室王爷各自的立场、刺客背后的来歷、陈霸先那句暗藏锋芒的“下次未必”、隱匿在暗处窥伺的宇文泰,还有溧阳公主与萧大器在偏殿嬉闹的笑语、陈蒨满心热忱定下江湖之约的模样

桩桩件件,他都悉数记在心底。

他睁开眼,望著窗外秦淮河上浮动的水光,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浅笑。

今日的同泰寺之行,他不止从刺杀危机中全身而退,更是悄悄埋下了好几枚影响南北格局的关键棋子。至於这些少年人纯粹真挚的期许与约定。

帘后公主悄悄凝望他的目光、萧大器依依不捨邀约再会的呼喊、陈蒨仰著圆脸期盼相守赴约的认真

他尚且无法全然分辨,这些心意里几分是少年赤诚本心,几分是朝堂局势下的刻意交好。

可他心中瞭然,这份份真挚纯粹的相交羈绊,远比殿上尔虞我诈、刀光相向的权谋爭斗,更令人心生惦念。

牛车车轮碾过秦淮河石桥,桥下粼粼水波倒映两岸连片灯火,揉碎成一片荡漾晃动的金红光影。

高澄抬手抚过怀中的菩提子、羊脂玉佩与那柄短刃,三样定情信物紧贴心口,携著独属於这段江南邂逅的温软暖意。

秦淮河上的画舫飘来一缕江南小调,软儂悠扬。高澄合上眼,嘴角噙著笑意,在牛车轻微的顛簸里慢慢睡著了。

梦里没有北地凛冽的风雪、敕勒川苍茫的草原,只有一座遍植碧桃的院落,漫天花瓣隨风纷飞,一位身著浅粉罗裙的女子立在花下驀然回首,还有一身短打的小小少年手持短刃,追在身后一遍遍提醒他勿忘约定。

晚风裹挟著桃花芬芳、奶糖清甜与温润水汽扑面而来,绵软温柔,恰似江南三月和煦的春风。

南北乱世的风云角逐尚且前路漫漫,但就在今夜,这位八岁的北朝少年,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故土,拥有了一场暖意融融的好梦。

正史依据:

《陈书·卷二十·列传第十四·韩子高》记载:韩子高,会稽山阴人也。家本微贱。侯景之乱,寓在京都。景平,文帝出守吴兴,子高年十六,为总角,容貌美丽,状似妇人,於淮渚附部伍寄载欲还乡,文帝见而问之,曰:“能事我乎?”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文帝改名之。性恭谨,勤於侍奉,恆执备身刀及传酒炙。文帝性急,子高恆会意旨。及长,稍习骑射,颇有胆决,愿为將帅,及平杜龕,配以士卒。文帝甚宠爱之,未尝离於左右。

文帝尝梦见骑马登山,路危欲墮,子高推捧而升。

文帝之討张彪也,沈泰等先降,文帝据有州城,周文育镇北郭香岩寺。张彪自剡县夜还袭城,文帝自北门出,仓卒闇夕,军人扰乱,文育亦未测文帝所在,唯子高在侧,文帝乃遣子高自乱兵中往见文育,反命,酬答於闇中,又往慰劳眾军。文帝散兵稍集,子高引导入文育营。明日,与彪战,彪將申縉復降,彪奔松山,浙东平。文帝乃分麾下多配子高,子高亦轻財礼士,士之归之者甚眾。

《南史·卷六十八·列传第五十八》记载:

韩子高,会稽山阴人也。家本微贱。侯景之乱,寓都下。景平,陈文帝出守吴兴,子高年十六,为总角,容貌美丽,状似妇人,於淮渚附部伍寄载欲还乡里,文帝见而问曰:“能事我乎?”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帝改名之。性恭谨,恆执备身刀及传酒炙。帝性急,子高恆会意旨。稍长,习骑射,颇有胆决,愿为將帅。及平杜龕,配以士卒。文帝甚爱之,未尝离左右。

帝尝梦骑马登山,路危欲墮,子高推捧而升。

结尾註解

正史之中,只记录了陈文帝陈蒨对心腹武將韩子高极度信任、常年贴身相伴,君臣羈绊远超寻常下属,韩子高凭藉自身勇武屡立战功,是陈蒨极为倚重的近臣与战將。

现存正史文本没有任何情爱相关定性描述,而后世明清小说、民间话本依託二人朝夕相伴、君臣相知的史实进行文学艺术演绎,衍生出后世广为流传的趣味典故,也就是陈蒨有龙阳之好,“男皇后”冯子高的传说,属於后世文艺加工,並非正史定论,仅作为时代背景参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