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荒漠的风沙依旧在望沙堡外呼啸,但堡內土墙上的斑驳痕跡似乎被连日来的紧张与期待磨亮了些许。

赵铁柱蹲在垛口后,独眼望向东南方新襄州的方向——那里是薛延都督坐镇之处,也是决定巨岩城乃至整个赤色荒漠命运的中枢。

“头儿,赤那的商队已经过了黑石峡,最迟明晚能到。”阿鲁压低声音,手里捏著一封刚译出的密信,“新襄州那边传来消息,卡鲁克要的犁具和打井匠人已经备好,隨行的还有两名工部派来的水文吏员,说是『助巨岩城勘测水源』。”

赵铁柱接过密信,就著夕阳余暉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助他们勘测水源?薛都督这是要把井打到卡鲁克心里去。”

他將信纸凑近火摺子点燃,看灰烬隨风飘散,“告诉下面的人,赤那这次来,阵仗不会小。把市集东头那片空地清出来,搭上凉棚,摆上十口新打的铁锅,烧上热水。再让老卒们把压箱底的盐块、铁器都摆出来,成色要最好的。”

“要这么隆重?”阿鲁挠头,“上回赤那来,咱们可没这么客气。”

“上回是试探,这回是买卖。”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甲冑上的沙尘,“卡鲁克让赤那以商队头领的身份来,不是使者,这是告诉咱们,他暂时不想选边,只想做生意。可他要三倍的货,还要犁具和打井技术——这是生意,也是筹码。咱们得让他觉得,这生意做得值,这筹码,够分量。”

他顿了顿,独眼望向西北荒漠深处:“荷兰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蝎尾绿洲的红毛鬼撤了一半,剩下的也龟缩在营地里不敢露头。咱们的人扮作行商靠近过,听见他们在抱怨,说巴达维亚的补给断了,火药受潮,火绳都快霉了。”阿鲁咧嘴,“还有,黑驼部和沙狐部上回吃了亏,现在老实多了,他们的族长偷偷派人来问,能不能用双倍的皮子换盐,还说愿意帮咱们盯著北边沙匪的动静。”

“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赵铁柱冷哼一声,“准了,但盐价按市价,一斤不能多给。告诉他们,老老实实做生意,唐人的市集就有他们一碗饭吃。要是再敢伸爪子……”他拍了拍腰间的横刀,没再说下去。

阿鲁会意,又道:“对了,水师那边有消息传来,说周镇蛟將军押著小范霍伦和一批荷兰俘虏,已经快到哥富岛了。薛都督下令,要在岛南码头公开献俘,让所有来往商船都瞧瞧。”

“是该瞧瞧。”赵铁柱望向南方海天相接处,仿佛能听见那里即將响起的凯旋號角,“这一仗打完,南洋的海面,该清静几年了。海面清静了,咱们陆上的日子,才能安稳。”

他转身走下城墙,军靴踏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堡內,唐军士卒正在擦拭兵械,工匠坊里传来有节奏的锻打声,炊烟从营房后裊裊升起——一切都与往常无异,但空气中似乎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张力,仿佛弓弦已缓缓拉满,只待鬆手的那一刻。

而在千里之外的哥富岛,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

“伏波號”的桅杆率先出现在海平线上,隨后是“定远”、“平海”以及其余战船的帆影。岸上等候的人群爆发出欢呼,锣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

周镇蛟一身戎装,立於舰首。

他身后,被缚双手的小范霍伦低垂著头,金色捲髮沾满污渍,华丽的制服破损不堪,早已不復往日巴达维亚总督的骄横。

再往后,是一长串垂头丧气的荷兰军官与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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