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藻土,產於山东莱州,乃古藻类化石,多孔轻盈,吸附性极佳。”许玄捻起少许,“此前苦味酸易与金属容器反应自爆,运输存储极险。有了此土吸附硝化甘油製成炸胶,再以苦味酸为装药主材,辅以雷汞雷管——开山凿隧,无往不利。”

正说著,远处忽然传来“轰”一声闷响,地面微震。

李易抬眼望去,那是格物院东北角的“动力工坊”方向。

“是『高压蒸汽轮机』又爆了?”他问。

许玄苦笑:“已是本月第三次。锅炉压力一过二十个大气压,焊缝便撑不住。段铁从韶州调来的无缝钢管,也经不住连续超压运行。”

“带我去看看。”

动力工坊內热气蒸腾,五名匠人正围著一段炸裂的钢管检查。钢管壁厚近寸,裂口却呈撕裂状,边缘金属有明显高温软化痕跡。

见李易进来,眾人连忙行礼。主持轮机项目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匠师,姓墨,名青,乃墨家后裔,束髮著男装,脸上沾著油污却不掩英气。

“殿下,仍是材料问题。”墨青直截了当,手中铁尺敲了敲裂口,“韶州钢虽好,但耐高温高压性能不足。若要造出实用化的蒸汽轮机,需要一种能在红热状態下仍保持强度的合金钢。格物院冶金组试过加铬、加钨,有些效果,但成本太高,且大规模熔炼工艺未解决。”

李易凝视著那截废管,脑海中飞速检索著穿越前的知识碎片。镍铬合金钢……不锈钢……但大唐如今连镍矿都未发现,铬矿也仅在南洋偶有產出。

“试过加鉬吗?”他忽然问。

墨青一怔:“鉬?那是何物?”

李易这才想起,此时鉬尚未被明確认知为独立元素。

他略作沉吟:“一种灰色金属,常与钨矿伴生,质硬而脆,熔点极高。韶州运来的钨矿石中,或有夹杂。让冶金组仔细分离试试,若得纯鉬,按钢重千分之五至百分之一添加,或可改善高温性能。”

墨青眼中迸出光彩:“下官即刻去办!”转身便要走。

“且慢。”李易叫住她,“轮机之事,急不得。眼下更紧要的,是改进现有往復式蒸汽机。岐山隧道工程需要大功率通风机与排水泵,將作监报来,现有蒸汽机出力不足,拖慢进度。”

“殿下是说……『复合式蒸汽机』?”墨青立刻领会,“下官已画出草图,利用高压缸与低压缸串联,復用蒸汽余压,可提效三成以上。只是高压缸的密封仍是难题。”

“用多层熟铁箍加强缸体,配合格物院新制的石棉橡胶垫圈试试。”李易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这是我从广州船厂『启明號』轮机舱记录中摘抄的数据,他们已实现十五个大气压稳定运行。你参详参详。”

墨青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匆匆展开,目光便粘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解上。

离开动力工坊时,天色已大亮。

李易在格物院食堂匆匆用了早膳——新式铁锅炒的青菜、蒸饼、以及一碗加了南洋香料熬製的羊肉汤。

食堂里坐满了边吃边爭论的匠人与学徒,有人用炭笔在桌上画著齿轮传动图,有人激烈辩论著电磁感应与永动机的可能性,还有人捧著最新一期的《格物月报》细读。

这种氛围,让李易仿佛回到了穿越前的大学实验室。

“殿下,工部与將作监的人已到东宫候著了。”苏定方低声提醒。

李易点头,却未立即离开,而是转向许玄:“格物院现下最缺什么?”

许玄不假思索:“一缺人手,尤其精通算学与实证之才;二缺经费,许多试验耗材昂贵;三缺……时间。”

“人手方面,我已命国子监增设『格物科』,明年春闈后首批录取三百人。经费……”李易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铁路公司首年红利已结算,我从中拨出五十万贯,专供格物院设立『基础研究基金』,凡有益於国计民生之探索,皆可申请资助,由你与各学科主事评审。至於时间——”

他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院墙,越过秦岭,直达河西:“我们最缺也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铁路每向西延伸一里,大唐的国力便增一分。而你们每攻克一个难题,铁路延伸的速度就能快一分。许监正,告诉全院上下:他们手中的算尺、试管、坩堝,与黑山咀將士手中的火炮、迅雷銃一样,都是为国拓疆的利器。”

许玄深深一揖,白髮在晨风中微颤:“老臣……明白。”

回东宫的路上,长安城已彻底甦醒。

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除传统的牛车马车外,已可见数辆造型奇特的无马拉车——那是格物院试製的“蒸汽公共车”,粗笨的铁轮包裹著南洋橡胶,车厢尾部竖著短烟囱,正喷著细碎的白烟,以不到常人步行的速度“隆隆”行驶。两侧行人既好奇又畏惧地让开道路,孩童们则追著车跑,爭看这钢铁怪物。

街边新开的“铁路票务行”门口排起了长队,布告板上用粉笔写著:“三日后长安至洛阳首班客列,尚有余票,单程价八百文,日行六百里,朝发夕至。”

更远处,一队满载钢轨的牛车正缓缓驶向开远门,车夫哼著新编的號子:“铺铁道哟,向西行哟,铁龙一吼天下平……”

李易勒马驻足,静静看著这一幕。

蒸汽机的轰鸣、电台的滴答、钢轨的撞击、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味——这些声音与气味,正在重塑这座千年古都的脉搏。

“殿下,该回了。”苏定方轻声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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