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长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稟留后,小的昨夜在大理寺狱巡夜,偽齐侍中赵璋说有一桩要紧事,要面见留后。小的不敢擅专,特来稟报。”

李岑寂眉头微微一挑:“赵璋?他要见本將?”

“是。”

什长低著头,”他说事关重大,关乎留后的前程。小的瞧他不像是信口开河,便来稟报。”

李岑寂沉吟片刻。

赵璋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偽齐侍中,黄巢摩下第一谋士,据说此人足智多谋,黄巢对他言听计从。

听俘虏的將校说,龙尾陂之战前,便是他主张尚让西征;驪山伏击王重荣、诸葛爽,也是他出的主意。

此人之才,不可小覷。

如今他主动要见自己,倒是有几分意思。

“你且起来。”

李岑寂搁下笔,对身旁的牙兵道,”去,带几个人,跟这位什长去大理寺狱,把赵璋提来。小心些,莫要出岔子。”

那牙兵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李岑寂又叫住那什长,从案头取过一吊钱,扔给他,道:“你跑这一趟,辛苦。这是赏你的。”

那什长接住钱吊,喜出望外,连忙叩首道:“多谢留后!多谢留后!”

说罢,捧著钱吊,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李岑寂摇了摇头,重新提笔,继续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军务。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脚步声。

“留后,人带到了。”

李岑寂头也不抬,道:“进来。”

帐帘掀开,两个牙兵押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不过中年(在原本我的设定里是老年,但感觉不太合適,前面有些没改的地方,可以提醒我一下),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精光內敛,虽身著囚衣、手足戴著镣銬,却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惶恐。

他进了帐,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岑寂身上,行了一礼。

“罪人赵璋,见过李留后。”

李岑寂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是从容。被关在大理寺狱中,生死未卜,还能这般镇定,不愧是黄巢的谋主。”

赵璋微微一笑,道:“罪人不过是看开了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何必做那小儿女姿態,徒惹人笑?”

李岑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那两个牙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又对赵璋道:“你先在一旁坐著,等本將处理完这些军务,再与你说话。”

赵璋也不介意,拱了拱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李岑寂便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批阅文书。

案上的军务堆积如山,有报来的伤亡清单,有待核的粮草数目,有阵亡士卒的抚恤册子,有俘虏的甄別处置,有长安城中各坊的安民告示,还有郑畋从武功发来的几封书信。

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批覆、用印。

李岑寂虽已不是当初那个对军务一窍不通的愣头青,这些日子跟在郑畋身边也学了不少,可毕竟经验尚浅,处理起来颇费工夫。

赵璋坐在一旁,起初只是闭目养神,后来便睁开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四周。

军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案,几把椅,一架书,壁上掛著一幅舆图,舆图上標註著关中诸镇的兵力部署。

他又將目光移向李岑寂案头那摞文书,看了一阵。

“李留后。”

赵璋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李岑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何事?”

赵璋道:“罪人看留后案头的军务堆积如山,留后一人处理,怕是忙不过来。若是留后信得过罪人,罪人倒愿意替留后分忧。”

李岑寂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审视地看著赵璋:“你?替本將分忧?你就不怕本將疑心你在文书上动手脚?”

赵璋笑道:“罪人如今是阶下囚,生死操於留后之手。便是动手脚,又能如何?况且,罪人若有心害留后,也不会用这等拙劣的法子。留后只需在罪人处理完后过目一遍,若有疏漏差错,再行改正便是。罪人不过是閒得无聊,找些事做罢了。”

李岑寂盯著他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

“好。本將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他站起身来,將位置让给赵璋,自己坐到一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赵璋也不客气,拖著镣銬走到案后坐下,先不急著动笔,而是將案上那摞文书快速翻了一遍,分门別类地归置好。

伤亡清单归一堆,粮草数自归一堆,抚恤册子归一堆,安民告示归一堆,郑的书信另放一处。然后他才提起笔,开始批阅。

李岑寂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看著,可看了不过片刻,他的神色便渐渐凝重起来。

赵璋处理军务的速度,快得惊人。

更让李岑寂心惊的,是赵璋给出的批覆和建议。

那些建议,条理分明,切中要害,比他自己的批覆高明何止一筹。

不但没有一处差错,而且处处透著老练与精明。

有些事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赵璋却已经替他考虑到了。

不过半个时辰,案上那堆原本够李岑寂处理一整天的军务,便被赵璋处理得乾乾净净。

每份文书上都用蝇头小楷批註得清清楚楚,字跡端正,一丝不苟。

赵璋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来,將位置让回给李岑寂,拱手道:“罪人僭越了。请留后过目。”

李岑寂没有去翻看,只是嘆道:“赵先生好本事。”

同时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他改称对方为“先生”,这是敬称。

赵璋拱手道:“罪人不过是閒来无事,隨手为之,留后谬讚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也看得出,赵璋之才,远在郑畋身边的孙、王之上。

於是李岑寂站起身来,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赵璋也落座。

赵璋谢了座,在客位上坐下。

镣銬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將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李岑寂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赵璋身上,缓缓道:“先生说要见本將,说有要事相商。如今先生已在此处,可以说了。”

赵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罪人先问留后一句。”

李岑寂道:“先生请讲。”

赵璋抬起眼,看著李岑寂,一字一句道:“如今天下將定,天子不日还都长安。留后可曾想过,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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