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长时程归队协议
八月十九日上午八点。
求真书院三个班的新生挤在阶梯教室里,等著军训动员大会开场。
桌上摊著刚发下来的《军训须知》,封皮印著绿色迷彩纹样,里面夹著训练作息表、请假流程、內务標准、拉练说明和军训纪律。
求真221班的座位集中在最后两排。
这里大部分人之前就听过彼此的名字。
竞赛圈不大,尤其是数学竞赛圈更小。
谁拿过冬令营金牌,谁进过集训队,谁在某年某道组合题上给出过漂亮解法,彼此未必真正认识,但多少都有耳闻。
因此,刚入学的陌生感並不完整。
他们更像是一群终於被放到同一间教室里的旧传闻。
赵承宇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翻著军训须知,手指停在夜间拉练那一栏,表情很沉重。
“二十公里。”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真二十公里?”
“上面写得很清楚。”
“这是军训还是迁徙?”
“你现在退学还来得及。”
“算了,退学手续说不定比二十公里更麻烦。”
几个人压著声音笑起来。
笑完之后,话题很自然地拐到了另一件事上。
赵承宇抬头扫了一眼身边空著的位置:“说起来,江临应该不来了吧?”
这句话一出,后排几个人都很自然地点头。
“肯定不来啊。”
“前几天就听说,书院给他走的是特殊调整方案,训练环节可以暂缓。”
“正常,人家那个级別,犯得著来站军姿吗?”
“换我我也不来,数学中心有空调,坐著拆pfr,不比在操场晒太阳强?”
“別说军训了,开学典礼、班会他都没露过面。咱们班我基本认全了,就他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话说到这里,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说话小点,学长上来了。”
讲台上,带班学长张宇辰抱著点名册走到投影幕布旁边。
辅导员李悦坐在侧边,手里拿著一份训练安排確认表。
“人差不多到齐了。”张宇辰翻开点名册,“先点名,点完开动员会。”
阶梯教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
“到。”
“到。”
“到。”
声音此起彼伏。
念到求真221班最后几行时,张宇辰的视线停在一个名字上。
江临。
他顿了一下。
李悦昨天已经跟他说过,江临的情况特殊,书院给了训练调整方案。
如果他不来,动员会不必等,后续把材料发邮箱就行。
张宇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跳过这一行,西阶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报告。”
声音不高。
在空调声和细碎翻页声里,几乎不起眼。
但求真221班最后两排,瞬间静了一半。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后门边站著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背著黑色双肩包,额角有一点薄汗。
大概是从別处赶过来的缘故,他站在门框旁,呼吸还没有完全压平,但神色很安静。
江临微微点头:“抱歉,来晚了。”
他早上有点事耽误了几分钟。
张宇辰愣了两秒,才连忙摆手:“没事,进来吧,最后排还有空位。”
江临点头,顺著阶梯教室侧边过道往后走。
从一排排座位旁经过时,有人抬头看他,有人假装低头翻材料,有人已经认出他,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最后,江临在221班最后一排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拿起桌上的一份《军训须知》。
张宇辰定了定神,重新看向点名册。
“江临。”
后排传来一声清淡的应答。
“到。”
声音不大,但这个到落下去之后,求真221班后排几个人都悄悄坐直了一点。
真来了。
那个连开学典礼都缺席,几乎只活在班级花名册和外界新闻里的同学,真的坐到了他们后排。
动员会的內容很细。
军训纪律,请假制度,每日作息,內务检查,队列训练,军体拳,战伤救护,定向越野,夜间拉练,结业分列式。
李悦讲得很清楚,请假半日以內由连队和指导员审批,超过两日需要营部批准,累计缺训达到一定天数必须重新补训。
台下有人小声哀嚎。
“比高中军训还严。”
“我现在已经开始想念高中军训了。”
江临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翻著手里的须知。
上面的条款都很普通。
但江临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这些条款有多复杂。
而是因为它们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现实流程:集合、点名、训练、请假、补给、归队、考核、记录。
人被放进队列里。
队列被放进营连里。
营连被放进训练周期里。
每一个人都有位置,每一次缺席都有记录,每一个掉队节点都有处理办法。
这不是高深系统。
却是现实世界最基础的秩序。
散会后,各班按安排前往c楼做军训装备核对、尺码调换和漏领补发。
大部分人昨晚已经领过军训服,只是去换鞋码和补水壶、挎包。
江临因为前一天没参加班会和统一领装,跟著队伍走了一趟完整补领流程。
外面阳光已经起来了。
队伍沿著路边树荫往紫荆生活区方向走,蝉鸣一阵高过一阵,热浪从路面往上浮。
赵承宇故意放慢脚步,等到江临走近,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你真来军训啊?”
“是啊。”
“我以为你直接走调整方案了。”
“先跟几天。”
“几天?”
“看情况吧。”
赵承宇挠了挠头:“也是,你事情肯定很多。不过你能来已经很离谱了,我们刚才还赌你不会出现。”
江临看了他一眼。
赵承宇立刻补充:“没恶意啊,就是觉得你这种,嗯,应该很忙。”
“是有点忙。”
“那你还来?”
江临笑了笑。
路边梧桐树影落在地上,斑驳晃动。
身边是嘰嘰喳喳的同班同学。
有人吐槽军训服丑,有人討论晚上要不要先买鞋垫,有人问紫荆食堂哪个窗口出餐快,有人说听说紫荆操场旁边可以买老冰棍。
人声混著蝉鸣,热热闹闹往耳朵里钻。
江临已经很久没有置身在这么嘈杂的人声里。
废土太静了。
静到风吹过前哨站外墙时,他能分辨出哪一块挡板的螺丝开始鬆动。
静到夜里水循环泵抽空的声音,会像一根细针扎进意识里。
静到他蹲在红土荒原上检修设备时,能听见沙粒滚过金属外壳的轻响。
静得久了,就会忘掉人挤人的时候是什么温度。
“体验一下。”江临说。
赵承宇愣了一下:“体验军训?”
“体验人的生活。”
这句话说得太奇怪,赵承宇一时没接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生活的第一课就是磨脚,其实没有什么好体验的。”
江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赵承宇很认真地说:“真的,胶鞋才是噩梦,得垫厚鞋垫。等会儿我去超市买,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两双。”
江临点头:“好,谢谢。”
c楼领装处排著长队。
各院系新生挤在一起,迷彩服堆成小山,工作人员扯著嗓子喊尺码。江临跟著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报了自己的號,接过沉甸甸一摞东西。
作训服。
作训帽。
编织外腰带。
解放胶鞋。
肩章。
水壶和挎包。
他低头翻了翻那双胶鞋。
鞋底很硬,鞋帮也硬。
赵承宇在旁边瞥了一眼:“偏大就对了,不然垫了鞋垫塞不进去。”
“你很熟?”
“高中军训吃过亏。”赵承宇说,“脚后跟磨出两个泡,走路像被函数不连续点绊了。”
旁边有人听见,忍不住说:“你们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数学上靠?”
“不能。”
队伍又笑起来。
江临抱著军训服往外走。
旁边有別的院系学生认出他,压低声音说那就是江临吧,还有人悄悄往这边看。
他像没听见。
只是跟著队伍往前走。
没有加快,也没有停下。
十九號下午,紫荆操场进行了短训。
还不算正式开训。
东大操场的全校开训典礼要到二十二號才举行,十九到二十一號只是过渡:动员、领服装、教官见面、內务教学、队列基础预训、开训典礼方阵合练。
但对求真221班来说,十九號下午已经足够让他们意识到,军训不是凭脑子听懂就能自动完成的东西。
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士官,腰杆挺得笔直。
第一堂基础预训,站军姿二十分钟。
紫荆操场西北角有一片树荫,但下午两点半的太阳还是毒,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一点黏腻的热。
江临站在队伍最末尾。
刚领的迷彩服已经换上,帽子戴得端正,腰带系得齐整,裤脚挽到合適的位置。
站进队伍之后,他就和身边所有人一样,变成了这一个独立排里的某个点。
“脚跟併拢。”
“脚尖分开。”
“收腹,挺胸。”
“眼睛平视前方。”
教官的声音落下来。
队伍安静。
二十分钟並不长。
但对於刚入学的新生来说,已经足够漫长。
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滑,流进衣领,又痒又疼。
有人悄悄动了动手指,有人轻轻换了一点重心,还有人努力把身体站直,结果肩膀越绷越僵。
江临站得很稳。
不是因为体能有多惊人。
而是他早就习惯了在恶劣环境里保持静止。
废土里顶著风沙蹲守设备,在高温下检修线路,在低温里趴在地面听远征平台的残余振动,比这难熬的时刻太多。
但这不一样。
那时候身边只有风声和设备的嗡鸣。
全世界像被抽空,只剩他一个人。
而现在,身边有此起彼伏的细微呼吸声。
前排男生的后颈沾著汗珠,左边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远处別的连队教官的口令声洪亮有力,风里飘著青草被晒热后的味道,还有汗水淡淡的咸涩味。
喧闹。
琐碎。
热气腾腾。
是活人的味道。
他不是没想过普通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
住四人间,和室友一起吐槽军训,一起挤食堂,一起熬夜赶作业,像所有十八岁的男生一样,吵吵闹闹,没什么沉重的心事。
但加密硬碟里的全量数据,编译器的架构草稿,低熵工坊整条悬而未决的產品线……
这些东西都不能隨意暴露,也不能隨意託付给普通生活。
所以他能参加的就参加,有衝突就按流程请假。
站在人群里,沾一身汗,听一耳朵喧闹,吃几顿人挤人的食堂,把这些声音存下来。
这已经足够。
“稍息!”
教官一声口令,队伍里响起齐刷刷的衣料摩擦声。
江临跟著做动作,姿势中规中矩,混在队伍里,毫不起眼。
在这里,他不是站在白板前的人。
也不是低熵工坊的创始人。
他只是求真221班,一个刚刚领到军训服的大一新生。
三天过得很快。
二十號,內务教学,打背包。
二十一號,开训典礼方阵合练彩排。
求真221班的人在短短三天里迅速完成了从互相听说过名字到互相知道谁左右不分、谁鞋码买错、谁被子叠得像拓扑奇点的过渡。
江临並不是每个环节都在。
十九號夜里,他在数学中心办公室里补了pfr/marton issue 006的第一段备註。
二十號下午,他去了世界机器人大会展馆,確认g-01c连续演示后的日誌归档、媒体口径和异常片段覆核。
二十一號晚,他看完恆泰封闭巷道灰度测试协议初稿,给梁知夏回了六条边界意见。
但只要他能到,就会换上军训服,站进队伍。
於是到了二十二日正式开训时,求真221班的人已经不再像十九號那样一直回头看他。
他们仍然知道他特殊。
但也开始默认,他会出现在队伍里。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
东大操场正式开训典礼。
几千名新生站在同一片操场上,方阵从主席台前一直铺到跑道尽头。
升旗。
奏唱国歌。
授旗。
军训旅领导讲话。
新生代表发言。
流程並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固定,但几千人同时站在东大操场上时,任何固定流程都会天然变得有重量。
江临站在求真书院独立排里,眼睛平视前方。
台上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从今天开始,各位同学將进入为期三周的军事技能训练与入学教育。”
“三周训练中,你们將完成队列、军体拳、战伤自救互救、定向越野、夜间拉练和结业分列式等科目。”
“军训不是为了让每位同学成为军人,而是为了让大家在大学第一课中,学会纪律、协作与承担。”
纪律。
协作。
承担。
这些词如果写在ppt上,会显得很空。
但放在几千人同时站立的操场上,就忽然有了实际形状。
脚尖对齐,肩线拉平。
命令从一个点发出,层层传递到最末端。
有人走错,就重新来。
有人掉队,就记录、补给、带回。
它不是证明,也不是工程。
却又隱约有一点熟悉。
开训典礼结束后,各营按序退场。
求真书院所在的四营理科连回到紫荆操场日常分训。
一路上,新生队伍从东大操场向紫荆方向拉开。
刚离开主会场没多久,队伍里就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日常训练是在紫荆操场?”
“对,离宿舍近。”
“离食堂近吗?”
“南边就是紫荆食堂。”
“那可以。”
“你现在就想著食堂?”
“我还想著冰汽水。”
“紫荆操场旁边小卖部有老冰棍。”
“你怎么知道?”
“十九號侦察过。”
“你很有军事素养。”
教官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立刻安静。
几秒后,又有人没忍住笑。
紫荆操场比东大操场小很多。
塑胶跑道环著天然草坪足球场,四周种满梧桐树,树荫从跑道边缘铺进来。
西北角挨著紫荆篮球场,南边再过去就是紫荆食堂。
食堂门口已经有高年级学生进进出出,看见一队队新生被带进操场,不少人停下来多看两眼。
桶装水被搬到树荫下。
几个摺叠箱摆在旁边,里面放著藿香正气水、创可贴、防晒霜、纸巾和备用糖块。
李悦和张宇辰站在树下,手里各有一份名单和训练记录表。
第一项正式训练,还是军姿。
“脚跟併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
“膝盖后顶。”
“收腹,挺胸,两肩后张。”
“下巴微收。”
“眼睛平视前方。”
这些动作单独拆开都不复杂。
复杂的是把所有动作叠在一起,再让身体在太阳下维持住它。
十分钟后,汗开始顺著后颈往下流。
二十分钟后,队伍里有人开始轻轻调整呼吸。
三十分钟后,前排一个男生晃了一下。
教官立刻走过去。
“早饭吃了吗?”
男生低声说:“吃了。”
“吃了什么?”
“一个包子。”
“出列,树下喝水,吃糖。”
男生脸涨红:“我还能站。”
“你倒了我还得背你。”教官皱眉,“出列。”
男生终於小跑到树荫下。
张宇辰马上递水,李悦从箱子里拿出糖块,低声问他有没有头晕、噁心、眼前发黑。
这个小插曲没有持续太久。
队列继续站著。
但江临的注意力,在这一刻被轻轻勾住了。
一个队列真正稳定,不是因为每个人都强。
而是弱节点能被及时发现、被带离主队列、被补给、被观察,並且在状態恢復后重新归队。
它不是单点强度问题。
是检查点问题。
前哨站的远征平台也有类似逻辑。
g-explorer-b长距离远征时,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某个传感器瞬间异常,而是异常进入系统后没有被分类、没有被隔离、没有进入回滚路径,最后污染整个任务链路。
g-01c更是如此。
足端打滑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系统把打滑误判成正常接触,继续送重心,直到局部失败变成全局失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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