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站在队列里,眼睛仍然平视前方。

但脑子里某个原本鬆散的结构,忽然往下扣了一格。

他之前给陈砚提过的那份现实运行时草图,最初想解决的还是核心算子调度、后端代价模型和设备抽象。

现在看来,显然不够。

它偏静態,偏后端,偏算子层。

如果未来mps-agent α要从废土前哨站的个人工具,拆成现实世界可实现的工程模块,就不能只考虑任务如何被拆成后端可执行单元。

还必须考虑长时程任务中,谁掉队。

谁回滚,谁进入补给点,谁暂停后还能重新归队。

哪一段状態可以低带宽同步,哪一段状態必须本地封存。

这东西现在还不能命名。

正式命名意味著边界已经清楚。

而江临很清楚,它现在只是一份从废土经验里剥出来的现实运行时草图。

军姿结束的哨声响起。

“休息十五分钟。”

队伍一下子松下来。

帽子被摘下,水杯被拧开,几个男生几乎同时弯腰扶膝,像被剪断线的木偶。

赵承宇一边往树荫走,一边低声说:“我终於理解为什么军训前要买鞋垫了。”

“你不是十九號就买了吗?”

“是,但我买薄了。”

“数学判断失误。”

“这是工程问题。”

江临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拧开水杯。

张宇辰走过来,把一小包糖丟给刚才差点晃倒的男生,又顺手递给江临一瓶矿泉水。

“还適应吗?”

“还好。”

张宇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大家一开始都以为你不会来。”

江临喝了一口水:“我也是新生。”

张宇辰怔了一下。

这句话很普通。

但从江临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太普通。

上午的后半段练停止间转法和齐步走。

求真221班在理论理解上没有任何问题。

执行结果依旧一塌糊涂。

“向右——转!”

整队转完,教官看著三个明显转错方向的人,沉默片刻。

“你们这是在证明空间有多维?”

队伍里终於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教官也想笑,但还是绷住脸:“笑什么?重新来。”

第三遍之后,队伍终於稍微像样。

齐步走又是另一场灾难。

一二一的口令压下来,三十多人的脚步声最开始像散落的珠子,快慢不一。

有人步子大,有人摆臂僵硬,有人为了对齐前排,反而打乱了自己节奏。

江临走在中后段。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节奏差。

如果把它当成一个机器群问题,中心口令只能提供粗节奏,真正的稳定依赖局部同步、误差修正和掉队恢復。

这不是训练队列的標准答案。

但它是一个很好的运行时问题。

低带宽,多节点,弱中心,长时程,同步误差积累,掉队恢復。

江临在心里默默把这几个词记下来。

碎片化的灵感很多,真正能进系统设计的其实很少。

还要等到夜里,等完整心智块空出来,再判断它是不是值得改架构。

上午十一点半,训练结束。

各排整队去紫荆食堂。

军训窗口出餐很快,饭菜量足,排骨、鸡腿、西红柿炒蛋、土豆牛肉、青菜和汤,一份份打进餐盘里。

求真221班被安排在固定区域,几张长桌拼在一起。

刚坐下的时候,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糖醋排骨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桌上的人陆续復活。

“我宣布军训窗口暂时拯救了我。”

“西红柿炒蛋也可以。”

“你们有没有发现,训练之后吃饭特別香?”

“这是人体对热量赤字的反馈。”

“能不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讲得这么像论文?”

又有人好奇地问江临,为什么要主动来军训。

这个问题其实大家都想问。

只是没人知道怎么问才不冒犯。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

食堂里很吵。

餐盘碰撞,窗口叫號,空调风和饭菜热气混在一起。隔壁桌物理系有人在討论下午会不会练正步,另一桌有人已经开始计划晚上买鞋垫和老冰棍。

这些声音都很近。

近到让人觉得世界很满。

过了几秒,江临说:“以后不一定有这么多机会,跟很多同龄人一起做没什么效率的事。”

赵承宇愣住。

旁边一个男生笑起来:“你这个评价太狠了,但很准確,军训確实没什么效率,不过很有记忆点。”

“糖醋排骨也有。”

气氛重新鬆开。

江临没有继续解释。

他真正想说的不是效率。

是一个人如果在太长时间里只和任务、失败样本、证明节点、工程日誌相处,就会慢慢忘记普通生活的触感。

忘记有人在吃饭时把纸巾推过来。

忘记队列走错方向时,大家会一起憋笑。

忘记一群人为了晚上去不去买鞋垫认真討论十分钟。

这些东西没有战略意义。

但它们能让现实不至於只剩下战略。

下午两点半。

紫荆操场的太阳已经变得很毒。

教官没有一上来就让所有人站在跑道上暴晒,而是先把队伍带到树荫下,讲接下来几天的训练安排。

“队列是前两周核心。”

“军体拳后面会教。”

“战伤自救互救是室內课,有实操考核。”

“定向越野按排计时。”

“还有一项,提前说一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著眼前这群刚刚被太阳晒蔫的新生。

“八月二十八日凌晨,夜间拉练,二十公里。”

这一句话落下去,整个排都活了。

教官没有给他们继续哀嚎的时间,直接往下说.

“打背包,带水壶、挎包,全排行动。中途三个补给点,发水和麵包。任何人不许私自离队,掉队要报备,有收容和补给安排。回来以后整队点名。”

周围响起一阵细碎的吸气声。

赵承宇低声问江临:“你怎么看?”

江临想了想:“鞋垫確实重要。”

赵承宇郑重点头:“懂了,今晚买厚的。”

江临没有笑。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勾住了。

二十公里夜间拉练,不是简单的暴走。

它是一套很完整的长程任务组织模型。

凌晨出发,打背包,低照度,队伍规模固定,个体体力差异明显,途中设置补给点,掉队有报备机制,回来后整队点名,最终以排为单位统计完成情况。

中心口令不能照顾到每个个体。

单人掉队不能拖垮全排。

补给点本质上是检查点。

收容机制本质上是失败隔离。

归队机制本质上是状態恢復。

这比上午站军姿时那个念头更清楚。

那个还没有正式命名的现实运行时草图,不能只管算子怎么下发。

它还要管任务怎么不断。

江临站在树荫下,听教官继续讲拉练注意事项。

脑子里却先浮出了一行临时目录名。

【long-horizon runtime checkpointing】

长时程运行时检查点。

如果未来的mps-agent α要在不稳定硬体、不稳定能源、不稳定通信环境下运行,它不能假设所有执行单元都始终在线。

它必须允许某个执行单元掉队。

允许某个后端暂时失联。

允许某个任务进入降级状態。

允许局部失败被收容,而不是污染主流程。

这和g-01c公开演示里那次足端滑移是同一类问题。

不是是否失败。

而是失败如何被看见、被隔离、被记录,並在可能时重新归队。

下午训练继续。

齐步走,跑步走,停止间转法。

江临没有再分神去想太多。

傍晚五点半,训练结束。

紫荆操场边的小卖部被迷彩服围得水泄不通。

冰汽水、老冰棍、矿泉水、鞋垫、纸巾,卖得飞快。

有人买了个冰西瓜,让店员切成块,用塑胶袋拎回来,在树荫下分。

江临也分到一块。

西瓜很冰,汁水顺著手指往下流。

赵承宇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才是军训顶级快乐。”

旁边有人说:“数学不能提供这种快乐。”

“你確定?”

“至少此刻不能。”

大家笑起来。

江临坐在最边上,吃完那块西瓜,把塑胶袋折好,丟进垃圾桶。

手机在口袋里已经震了好几次。

他这才拿出来看。

第一条来自梁知夏。

【恆泰封闭巷道灰度测试协议初稿已发邮箱。许明川接受“不进生產巷道、不掛危险设备、不载人、不开放核心日誌、不交底层控制链、不交参数生成器”六条边界,但希望增加一项现场观摩人员名单。】

第二条来自韩砚山。

【issue 006国內组下午小会纪要已发。非均匀密度壳层下的重复支付问题,丁剑认为需要单独拆成附录c-2,不建议压在第47號主定理內部。】

第三条来自陶哲轩。

【the double-spending isolation is subtle. do not compress this section too much.】

第四条来自陈砚。

【江总,你上次说的现实运行时草图,我先按“算子调度 + 后端代价模型 + 设备抽象”搭了一版目录树。核心还是偏后端工具链。你晚上有空看看。】

四条消息並排躺在屏幕里。

展会。

恆泰。

pfr。

现实运行时草图。

每一条都很重。

每一条都足够把他从紫荆操场的树荫下拽走。

江临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展开任何附件。

他先给梁知夏回。

【观摩人员名单必须提前锁定,签保密和安全责任確认,不得临时增补。】

给韩砚山回——

【同意拆附录c-2,晚上处理。】

给陶哲轩回——

【agreed. i will expand the isolation proof.】

给陈砚回——

【目录树先保留,今晚我补一层检查点逻辑,不要只按算子调度想。】

陈砚很快回了一个问號。

晚上七点集合,军歌教学和拉歌预热。

队伍里有人哀嚎:“还要唱歌?”

“《团结就是力量》会不会?”

“只会第一句。”

“那你完了。”

“我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笑声在树荫下散开。

江临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没有忘记那些问题。

它们都在那里。

但现在不是处理它们的时间。

碎片时间不能拆issue 006。

也不能给一个还没有定名的运行时草图动根目录。

更不能审恆泰灰度协议的权责边界。

晚上九点二十,训练和晚间活动结束。

江临回到紫荆17號楼。

从本科生宿舍区经过时,1—13號楼仍然亮著大片灯光。

有人端著脸盆去水房,有人拎著鞋垫和冰饮往楼上走,有人站在楼下打电话跟家里说今天站了多久、晒得多黑、食堂吃了什么。

17號楼依旧安静。

感应灯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

江临刷卡进402室,关门。

房间重新落回一片独立的寂静里。

他洗完澡,脚后跟有一点红,不严重,只是胶鞋摩擦留下的痕跡。

军训帽放在桌角。

水杯放在旁边。

手机里,班群正在刷今天训练的照片。

有人偷拍了求真排在紫荆操场树荫下分西瓜的画面,有人发了晚间拉歌时教官黑著脸让他们重唱的视频,还有人把八月二十八日二十公里夜间拉练单独截出来,配了一个沉痛表情。

江临看了两眼,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然后打开电脑,先看陈砚发来的那份现实运行时草图。

这是一个暂时放在低熵工坊內部工具目录下的工作文件。

【reality_runtime_sketch_v0.1】

陈砚搭出来的原始目录很简单。

【operator-schedule】

【backend-costmodel】

【device-abstraction】

【task-dispatch】

【log-interface】

结构不算错,但不够。

就像一个能把任务送到不同硬体上的工具。

还不像一个能让任务在坏环境里活下来的运行时。

江临新建了一层目录。

【runtime-checkpoint】

下面继续写——

【task-state-snapshot】

【straggler-detection】

【fallback-route】

【low-bandwidth-sync】

【rejoin-protocol】

【failure-visibility-log】

【no-silent-success】

不能有沉默的成功。

一次任务成功完成,不代表过程里没有失败边界。

g-01c公开演示通过了,也要记录右后足传感器七毫秒延迟。

军训队列走齐了,也要知道谁在中途差点晃倒,谁被带出队伍喝水,谁后来重新归队。

pfr/marton主链路闭合了,也不能让非均匀密度壳层里的重复支付沉默地混进全局帐目。

它们其实是同一条纪律。

可审查。

可回放。

可归队。

江临打开readme,把第一行刪掉。

原来的第一行是——

【目標:建立跨后端任务调度与硬体代价模型。】

他重新写下——

【目標:建立面向长时程任务的可中断、可迁移、可归队运行时草图。】

然后写第二行。

【当前不命名,不定型,不对外。】

第三行。

【该草图不服务於炫技式性能移植,优先服务於失败可见、状態检查点和弱后端恢復。】

保存。

提交本地git。

commit message——

【add runtime checkpoint layer】

做完这些,江临才打开pfr/marton issue 006。

韩砚山发来的国內组纪要里,丁剑的建议被单独標红。

【建议將非均匀密度壳层下的重复支付隔离从第47號节点主证明中拆出,独立为附录c-2。主定理只引用隔离引理,不再承担全部帐目展示。】

陶哲轩的邮件则更短。

【do not compress this section too much.】

不要压缩这一节。

江临看著那句话,稍一思索,然后在新的latex文件里写下標题。

【appendix c-2:isolation of double spending under non-uniform density shells】

下一行,他写了一句中文备註,放在自己本地草稿最上方。

【非均匀密度壳层不是局部引理问题,而是全局帐目归队问题。】

写完之后,他自己审视了一番。

归队。

这个词有点不像论文术语。

但意思很准確。

一个局部壳层如果在中途脱离全局帐目,它不应该被悄悄算作已支付。

它必须进入检查点,標记状態,確认是否已经消耗过熵跌落,再决定能否重新併入主证明链路。

否则,它就会像一个掉队后又绕回队伍的人,在点名表上被算了两次。

江临开始写第一段。

窗外,紫荆本科生宿舍区,有人还在走廊里喊明天早操別迟到。

有人拖著拖鞋去洗漱。

有人大概正在床上修改今天拍的军训照片。

17號楼里始终安静。

只有键盘声很轻地落在房间里。

屏幕右下角,日程表弹出明天的提醒。

【06:00 起床】

【08:00 紫荆操场训练】

【14:30 队列与军体拳预备】

【20:30 issue 006 c-2扩展】

【8月28日 00:00 二十公里夜间拉练】

江临看了一眼,把提醒关掉。

今天的军训没有让他的主线停下来,却给了他一个新的现实模型。

队列、掉队、补给点、收容、归队。

这些词不会出现在世界机器人大会的宣传册上,也不会出现在pfr/marton v1.0的摘要里。

但它们已经进入了那份尚未命名的运行时草图,也进入了issue 006的证明结构。

窗外夜色渐深。

距离第十一次废土传送,还有不到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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