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期而至,渐浓。

云玉鸞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双臂环抱著膝盖,下巴抵在膝头,將自己缩成一团,目光涣散地落在地面上那些细碎的光影之中。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族群。

翼人族,天生便有一对翅膀。他们不属於大地,他们属於天空。风是他们的嚮导,云是他们的家园。

从幼时学会飞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懂得了一件事,天空之下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居所;而天空本身,才是永恆。

她本该是翱翔於九天之上的。

可此刻,她的双翼被封印紧锁在肩胛骨之间,灵力被封,如同一只被关进了笼中的鸟,连扑腾一下翅膀都成了奢望。

她的骄傲曾是那样牢固,像是一面矗立了数百年的城墙,风吹不倒,雨打不穿。

她以身为翼人族王族为傲,以惊鸿榜上的名次为荣,以不肯低头、不肯屈膝的姿態行走於世。

可此刻,那面城墙正一寸一寸地崩塌。

因为白乘霖的那句话——

“我看你也不是真的想救下你母亲。”

诛心。

白乘霖那句话精准地刺进了她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將她所有的骄傲和倔强都逼到了一个无处可退的死角。

她若是继续骄傲,母亲便会受辱。

她若是想保母亲平安,就必须亲手將那份骄傲碾碎。

翼人族的骄傲是与生俱来的,是流淌在血脉中的,是风与云共同铸就的。那种骄傲如同一双不可被摺叠的翅膀,寧可折断也不会屈服。

可白乘霖的做法却比折断她的翅膀更加残忍。

他让她自己亲手將那对翅膀一点点地掰弯、拧碎,让她看著自己的骄傲在脚边碎成齏粉。

云玉鸞的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刺破布料。

她已经想好了。

今晚,无论白乘霖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做。

哪怕要她跪下来求他,哪怕要她用最屈辱的姿態去迎合他,哪怕要她把自己的自尊一点一点地割下来、扔在他面前,她都会做。

只要母亲平安。

她可以失去一切,失去尊严,失去身体,失去自由,失去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

她唯独不能失去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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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从小到大將她护在身后的母亲,那个为了她甘愿留在人族的母亲。

她还记得幼时,母亲在浮空之城的庭院中教她飞行。

翼人族的孩子学会飞行从来不是靠言语教导,而是靠一次次坠落。那时她摔得满身是伤,母亲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她哭,看著她爬起来,看著她再一次张开翅膀。

“玉鸞,”母亲说,声音很轻,“你要记住——天空不会拋弃敢於飞翔的人。”

可此刻,她再也飞不起来了。

云玉鸞將脸埋进臂弯之中,无声地落著泪。

那眼泪落在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安静地、无声地,让那些泪水一点点地流干。

母亲——

天空它……拋弃我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抬起了头。

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將最后一丝泪光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当著那个男人的面哭。

她要让他觉得,她是心甘情愿的。

哪怕她心底正在滴血。

就在这时——

房门被推开了。

云玉鸞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飞快地抬起手,胡乱地擦了擦脸,將那残留的泪痕抹去。

她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知道,这时候会过来的人,只有白乘霖。

她不能在白乘霖面前露出那副脆弱不堪的模样。

可她那双红肿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

月光从敞开的门外洒入,落在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他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一身白衣在月色中泛著淡淡的银光,衬得他愈发出尘,如同从九天之上飘落的雪。

可在云玉鸞的心中,那副出尘的模样却比最骯脏的泥潭还要让她作呕。

像是披著仙人之皮的恶鬼,明明白衣胜雪,內里却裹著一团烧不尽的慾火。

白乘霖走到床边坐下,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说过的吧?”

“把你的情绪给我憋回心里去,不要露出这副模样。”

“看来……你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那话语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仿佛在陈述某个事实的平静。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云玉鸞心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她急忙摇头,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慌:

“不是的……我,我方才只是……”

云玉鸞张嘴想要解释,可那些话还在喉咙里打转,就被白乘霖打断了。

“好了。“

“你这副模样,已经让我很失望了。”

云玉鸞的身子又是一颤。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白乘霖微微抬起眼眸,逆著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芒,却让云玉鸞觉得自己像是被猎人盯住的猎物。

“接下来,让我开心。”

“否则……”

“呵,你母亲也等很久了。”

这些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將云玉鸞心底最后一丝侥倖也浇熄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然后又在下一瞬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得她胸腔生疼。

她低下头,咬紧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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