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天穆回洛阳的时候,已是五月中旬。

河阴的血早已被雨水冲刷乾净,但那两千多条人命的怨气,却像渗进了洛阳城的每一寸砖缝里,怎么也散不去。城外河阴渡口的河滩泥土,依旧泛著暗沉褐红,雨后水汽蒸腾,风一吹便裹挟著淡淡的腥气,縈绕城郊不散。孝庄帝元子攸被尔朱荣扶上龙椅已有月余,御座冰凉,宫闕空荡

——

六部衙门缺了大半官员,宗室王府只剩下枯枝败叶,昔日权贵府邸朱门蒙尘,石狮子底座还留著刀剑劈砍的裂痕,府內花木无人打理,尽数荒芜。

尔朱荣自知杀戮过重,得罪天下士族宗室,早已失了洛阳民心,不敢留在洛阳,早在四月底便率主力退回晋阳大营。

临行前,他在并州大帐中亲自执笔,写了一封密函,命快马星夜送往洛阳。收信人是元天穆。

尔朱荣在信中写道:“天穆兄,洛阳空虚,朝堂无人,小弟已回晋阳坐镇,然京师乃天下根本,不可一日无重臣安之。兄速回洛,辅佐天子,整肃朝纲,安抚人心。”

元天穆拆信时正站在滏口大营的中军帐前,四野风声萧萧,万里黄沙漫天。他將信折好收入袖中,沉吟良久。

帐帘一掀,走进来一个身穿青袍的七岁孩童,正是高澄。孩童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承袭高欢深邃骨相,眼神远超同龄孩童沉静,周身自带一股不属於稚子的沉稳气场。

元天穆是尔朱荣的异姓兄弟,也是尔朱荣手下唯一的宗室谋臣,贵为魏室拓跋氏后裔,位列朝堂太尉,名义上的地位,甚至还在尔朱荣之上。他手上有兵权,又与尔朱荣结为生死之交,“事无大小,皆与商议”——

这样的人物,此时被尔朱荣从并州召回洛阳,用意不言自明:一面辅政,一面监视,一面替尔朱荣在洛阳养声望,收拢离散士族人心。

元天穆盯著高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澄儿,王爷命我速回洛阳,你猜是为何?”

高澄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天穆公此去,是替明公安天下。”

“安天下?”元天穆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就你我二人,连根撑门面的樑柱都没有,怎么安?年轻皇帝身边现在站著谁

——

禁中宿卫空虚,朝堂班列空悬,连御厨的锅碗瓢盆都凑不齐全套。

河阴那场大清洗,把大魏朝堂的骨头都敲碎了。如今洛阳就是一锅散了架的老汤,王爷把锅甩给我,让我自己燉出个样子来。”

高澄抬起头,目光平静:“所以明公才让天穆公回去——將军若不回,洛阳的烂摊子,还有谁能接?”

元天穆一怔,旋即大笑,伸手拍了拍高澄的肩膀:“好小子,七岁的年纪,说出三十五岁的见识。难怪王爷逢人便夸:『高欢生子,胜我诸子百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澄脸上,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忽然正色问了一个问题,话锋一转:“澄儿,你说——王爷为什么要留你在洛阳?”

帐中瞬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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