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心里清清楚楚:尔朱荣將他征入洛阳,名为散骑常侍、侍帝读书,实则软禁宫中,为人质,为耳目,为帝与权臣夹缝中的一枚孤子。

父亲高欢手握重兵镇守晋州,是尔朱荣麾下最能打仗的將领之一,又是六镇降户的统帅,六镇军民只知高欢,不知尔朱,威望与锋芒早已让尔朱荣心生忌惮。

尔朱荣曾对左右坦言:“吾没后,能代我者,唯高欢耳。”这话既是夸讚,更是刀悬在顶的寒意。把他七岁嫡长子扣在洛阳,名为重用,实为羈縻,拿捏高欢全部软肋,让六镇兵马不敢异动。

高澄知道这个答案在脑中盘旋,他知道元天穆不是要考他,而是在试探他是否懂得分寸,是否看透这盘三方博弈的死局。

片刻后,高澄缓缓开口,声音虽稚嫩,却异常沉稳:“澄年幼识浅,不敢妄猜明公深意。但明公命澄留在洛阳,伴驾左右,一则辅佐陛下,二则察上意之动向,三则联络朝中可用之人——此乃明公之信重,澄感念於心,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元天穆微微点头,神色间掠过一丝复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尔朱荣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未必全是靠铁骑与屠刀。

若论杀人,贺拔岳兄弟哪个不比他有经验?若论统兵,侯景、斛斯椿哪个不比他老辣?

但尔朱荣偏偏能在关键时刻把对的人放到对的位置上去——高澄就是那把刀,藏在鞘里,锋利得嚇人,且心智通透,懂隱忍,知进退。

“那依你看,”元天穆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深沉,“咱们这位新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澄沉默了几息,目光微垂:“陛下天资明睿,志在匡復。”短短八个字,字字斟酌,既点明了孝庄帝的志向,又藏著更深一层的隱忧——志在匡復,就意味著不甘傀儡,必谋反扑。

“那你猜猜,陛下会不会甘心做一辈子傀儡?”

这个问题远比上一个更深、更险。高澄知道,元天穆这是在试探他是否忠於尔朱氏,是否看清了洛阳棋局的关键。

高澄抬起头,迎向元天穆的目光,神色坦然:“澄不敢揣测圣意。唯知天穆公此番回洛,当以国事为重,辅陛下安人心、固朝纲、抚百姓

——

此乃天穆公之本分,亦是尔朱氏之依託。”

元天穆听完,猛地拍了一下案几,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好!”他目光如炬,紧紧盯著高澄,“七岁小儿便有如此见识,澄儿,你的造化绝非人臣之极,终有一日必成大器!”他站起身,拱手抱拳,神色真诚。

高澄慌忙还礼:“天穆公谬讚,澄年幼不堪。”

元天穆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布帘,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如巨兽俯臥。他头也不回地说:“澄儿,这乱世之中,最值钱的东西只有两样——拳头和脑子。你两样都不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只是不知,王爷把你放在年轻皇帝身边,到底是放了一颗钉子,还是埋了一颗种子……”

一阵风吹来,吹得帐帘猎猎作响,捲起帐外黄沙扑面。高澄站在原地,望著元天穆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元天穆最后那句话的分量,远远比帐中之前所说的一切都重。此人心中,早已不是全然依附尔朱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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