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留守洛阳(四)(求推荐收藏)
元子攸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省著用,还能撑两个月。”
元天穆的面色微微一沉。两个月——这就是大魏天子宫中的底气,偌大北魏中枢,已然脆弱至此。
高澄坐在末席,始终一言不发,默默观察著这一切。他注意到元子攸虽然面带微笑,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心底恨意翻涌;他注意到偏殿角落里有一个太监悄悄抹泪,是感念河阴同族惨死;他注意到元天穆的眼神在扫过空荡荡的宫殿、萧条的宫侍时,闪过一丝极快的动摇,身为魏室宗亲,他终究无法漠视家国残破。
那一瞬间,高澄忽然觉得——元天穆这个人,恐怕不是一个铁桿的尔朱氏心腹。
宴席结束后,元天穆独自站在殿外廊下,望著暮色中残破的洛阳城。晚风穿宫而过,捲起满地落花,寒意侵骨。高澄走近时,听到他低低地嘆了一声,满是疲惫与无奈。
“大魏的气数,”元天穆像是说给高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恐怕不是杀几个人就能救回来的。”
高澄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天穆公,澄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说。”
“天穆公此行,说是辅政,实则夹在两个主子之间——一边是晋阳的尔朱王爷,一边是洛阳的天子。王爷信公以大事,公乃王爷之左膀右臂;陛下依公以安朝堂,公乃朝廷之上党王。公若只顾尔朱,则失天下士族百姓之望,万世背负叛魏骂名;公若一心向帝,则背歃血结盟的兄弟之义,负尔朱荣知遇提携之恩。两条路,公需早作抉择,一念之差,便是满门祸福。”
元天穆霍然转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高澄。
高澄毫不退缩地迎著他的目光,面色不改,眼底澄澈通透,早已看透他半生牵绊与两难。
片刻之后,元天穆眼中的锋芒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无力。半生游走皇权与权臣之间,身不由己,进退皆错。
“澄儿,”他低声道,“你才七岁。”
高澄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垂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留下元天穆一个人站在廊下。夜色渐深,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明灭不定,將元天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久久没有移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深陷家国、情义、权欲的困局之中。
而那个七岁孩童小小的身影,在幽暗的宫道上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落在棋盘上,篤定而无声。他知道,从这一天起,洛阳城的棋局已经重新布下了。元天穆到底是尔朱荣的铁桿心腹,还是会被孝庄帝拉拢过去,现在还不得而知
——
但高澄心里已经隱隱觉察到,元天穆离开晋阳时,与如今踏入洛阳时,心境恐怕已经不同了。他悄然握紧袖中指尖,暗自打定主意,要提前布局,借两方势力博弈,为高氏一族谋取自保之路。
黄河的水还在日夜东流,洛阳的天空却阴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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