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也是这样的春寒,晋阳的雪落在三哥的尸身上,冷得刺骨。

他那时比现在还小,攥著兄长冰冷的手,恨自己无力,恨权臣狠辣,恨这乱世里人命贱如草芥。

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扑在尸身上痛哭,也是这样恨得咬牙切齿。

可恨有什么用?

这乱世,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高澄转过身,对身后的禁军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强宫禁,任何人不得擅闯。陛下……让他哭一会儿罢。”

他大步离去,走出宫墙时,正朔跟了上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哭了。”

高澄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帘,低声道:“风沙迷了眼。”

正朔没有拆穿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与他並肩走在晨光中。

身后,太庙中的哭声渐低,化为无声的悲鸣。

那一日,元子攸在太庙中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次日清晨,他回到寢殿,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从那日起,他开始在无人时翻看兵书,暗中联络殿中省的心腹內侍,甚至悄悄给外放的宗室写密信,所有的恨意都被压在温顺的表象之下,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日。

从那以后,他变了。

表面上看,他依旧是那个温顺恭敬的傀儡天子,对尔朱荣的每一项旨意都俯首听命。

但他看高澄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有怨,有恨,却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因为他知道,整个洛阳城中,只有这个七岁的少年,在事发前三日还曾劝过他隱忍。

可惜,他当时没有听。

正如我的小传记载,寥寥数语:“荣以帝(孝庄帝元子攸)擢其嫡兄劭为太师、其胞弟子正为太傅,恐逼己,遂遣人杀之於第。”

连一个“请”字都吝於给予。

在尔朱荣看来,杀两个亲王与杀两只鸡没有什么区別。而在孝庄帝心中,这笔血债,已深深记下。

日后,他终將以牙还牙。

只是代价,將是整个洛阳城的又一次血流成河。

正史考据:

关於元劭、元子正的死因,北朝正史与史料共存三种记载:一为尔朱荣猜忌擅杀宗室说,二为河阴之变部下扩大失控误杀说。

其中《魏书》基础正史原文如下:

1.《魏书·卷二十一上·列传第九上·元劭传》载:“劭,字子訥,袭爵(彭城王)。孝庄(元子攸)即位,尊为无上王。尔朱荣之入洛,劭遇害。”

2.《魏书·卷二十一上·列传第九上·元子正传》载:“子正,字休度,封始平王。尔朱荣之入洛,与兄劭俱死。”

3.《洛阳伽蓝记·卷一·永寧寺》(北魏·杨衒之当代人笔记史料)载:“建义元年四月十三日,尔朱荣於河阴之野,杀王公卿士二千余人,宗室诸王无少长皆殞於乱兵之下。”

【尔朱荣擅杀说正史原文(对照参考)】

1、《资治通鑑·梁纪八》:“荣以元氏亲族权重,恐逼己势,遣并州甲士杀无上王劭、始平王子正於私第,不奏闻天子。”

2、《北史·魏本纪第五》:“荣以兵权在己,遂有异志,害无上王劭、始平王子正,不请詔命。”

【河阴之变部下失控误杀说正史原文(对照参考)】

《魏书·卷七十四·尔朱荣传》载:“荣遂命骑围害王公卿士二千余人,帝兄弟並在乱列,左右无得脱者。”

二种说法並存於史料,已成史界公案:一说尔朱荣为巩固权位、屠戮北魏宗室,一说二人死於河阴兵变乱兵滥杀。

正史落笔冰冷,连一纸知会天子的詔令都吝於记载,孝庄帝元子攸的手足血债,终究成了乱世权斗的註脚。日后他手刃尔朱荣的復仇,也终將让洛阳再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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