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崔季舒最为佩服的,不是高澄这些少年心事,而是他在政务上的勤勉。

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公子哥——爱吃、爱玩、爱偷懒、爱赖床、爱看秦儿绣花——可一旦坐到书案前,便像换了个人。所有公务,绝不拖延,绝不敷衍,哪怕前一天玩到深夜,第二天该批的文书一份都不会少。

有一回,崔季舒忍不住问:“郎主,您就不觉得累吗?”

高澄正伏案写密信,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看著崔季舒,认真地说:“累。但拖著更累。今日事今日毕,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崔季舒默然。他想起族中那些紈絝子弟,整日斗鸡走马,连一篇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而眼前这位七岁的郎主,已经是半个洛阳城都知道的“神童”——不是天生的,是逼出来的,更是自己挣出来的。

更让崔季舒惊讶的是,高澄不但勤政,还极会“玩”。

忙完之后,他玩起来比谁都疯。

有时候是拉著尔朱菩提在院子里赛马——当然不是真马,是崔季舒用竹竿扎的竹马。两人骑著竹竿满院子跑,嘴里喊著“驾驾驾”,把永熙乐得在地上打滚。秦儿站在廊下,抿著嘴笑,高澄便骑著竹马衝到她面前,仰著脸说:“秦儿,上马!我带你去兜风!”

秦儿笑著摇头:“我才不骑你那破竹竿。”

高澄便做出受伤的表情,捂著胸口:“秦儿,你伤了我的心。”

秦儿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悦耳,高澄听得入了神,竹马都忘了骑。

有时候是跟永熙下棋。永熙刚学会象棋,水平臭得很,高澄每次都让著她,让到最后自己输得一塌糊涂。永熙贏了棋,高兴得又蹦又跳,高澄便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捶胸顿足:“哎呀呀,又输了!永熙太厉害了!”秦儿在旁边看著,轻轻说了一句:“你故意的。”高澄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睛:“別说出来。”

有时候是带著秦儿在院子里种花。高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包花籽,非要拉著秦儿一起种。秦儿说现在是秋天,种不活的。高澄不听,蹲在地上挖坑,把手弄得全是泥。秦儿嘆了口气,蹲下来帮他,两个人的手在泥土里碰到一起。高澄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秦儿也没有缩。两个人就那么蹲著,手挨著手,谁也不说话。

崔季舒站在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转过头,对崔安说:“去烧壶热水,一会儿郎主和秦娘要洗手。”

有一件事,让崔季舒印象极深。

那天傍晚,高澄处理完一天的公务,走到后院,看见永熙坐在台阶上发呆。永熙六岁了,已经开始懂得一些事情——比如,她们为什么不能出宫,为什么宫里的人看她们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为什么哥哥每次从外面回来,脸上虽然笑著,眼底却没有笑意。

高澄在永熙身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永熙,你怕不怕?”

永熙愣了一下,小声说:“怕什么?”

高澄看著天边的晚霞,声音很轻:“怕再也回不了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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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咬著嘴唇,没有哭。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在哥哥面前哭——因为哭会让哥哥更难过。坚定说:“哥哥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哥哥在洛阳,我与秦儿在洛阳自己照顾自己,不用哥哥操心。〞

高澄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低声说:“不怕。哥哥一定会带你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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