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结婚风波之后,立於皇宫朱雀门前,望著洛阳灰濛濛的天际,高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所有繁杂心绪。离开洛阳的第一步,已然踏出。

隨后他连夜亲笔书写长信,快马加急送往晋阳尔朱荣大营。

信中坦诚说明自己被迫接受皇室赐婚的万般无奈,细数身处洛阳左右为难的困境,直言主动出使江南,是为洗刷嫌疑、表明自己一心忠於尔朱荣、绝无二心。

尔朱荣读完书信,见昔日桀驁聪慧的少年主动服软认错,甘愿远赴凶险江南自证忠心,心中怒意彻底消散,对高澄的猜忌也消减大半,当即回信准许此次出使。

尔朱荣见其主动请命,年少却有胆魄,更知其有释疑之心,心下稍慰,奇其志,遂欣然准其行。

詔命既下,高澄不遽行,连夜作书,驰报晋阳尔朱荣,自陈前次婚事实迫於君命,身不由己;今请南使,非为私计,实为探萧梁虚实,明心跡於天柱,释疑谤於晋阳,赤心可表,唯將军之命是从。

尔朱荣得书,见其年少知惧、恭顺知过,又肯远赴险地以自明,怒意渐解,疑忌稍消,遂听其行。

但高澄並未立刻启程,他另有谋划。

他暗中派遣心腹斥候,前往南北边境重镇、往来南北的商旅之中,刻意散播流言:北魏尔朱荣部下,高氏嫡长子,洛阳禁军领军將军高澄,弃洛阳官职,轻车简从南下,欲暗中投靠梁朝,助南朝北上伐魏。

他暗中遣人於南北边境、市井商旅间故意散布流言:

洛阳禁军领军將军高澄已轻车南下,將至梁朝,欲与大梁通谋。

一时风声四起,流言传入建康。

梁廷初闻,只当是北人讹传,不甚在意,亦不重视,以为不过边人虚声,未加理会。

而此时高澄尚在洛阳,根本未曾离境,只是以虚声试探南朝动静。

待流言传之数日,沸沸扬扬,梁武帝萧衍与近臣方才醒悟:

流言如同风势,短短十日便传遍南北两地。起初梁武帝萧衍与朝中大臣只当是北朝离间谣言,並未放在心上。可流言愈演愈烈,江南市井街巷、乡野孩童皆在传唱北国神童南下建康的消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高家嫡子即將入梁。

萧衍这才幡然醒悟:高欢是尔朱荣手下的大將,其嫡长子若是真心归梁,既可作为北朝內应,又能尽数打探北魏朝堂兵马虚实,价值无可估量。

高澄乃高欢嫡长子,又与北魏重臣元孚亲善,其宗族部曲遍於河北河南;

此人若真有意南来,或可为北向之內应,亦可尽知洛阳、尔朱荣、高氏虚实。

梁人本就有心窥探北朝,此前轻忽,此刻再思,方知此子不可小覷,此事不可不察。

於是梁廷態度骤变,一改先前淡漠,始加意重视,暗令边地留意,静待其至。

一念至此,梁廷態度骤然转变,火速下令边境守军撤除针对北使的戒备,暗中安排驛馆、仪仗,静静等候高澄使团渡江。

永安二年二月,洛阳初定。北有边患未清,南有萧梁对峙,干戈不息。孝庄帝居尊,尔朱荣掌权,高欢镇守晋州,方蓄势力。

高澄在洛阳静观南朝动静,知梁人已为流言所动,方才从容整备行装,真正启程南下。

確认南朝已然入局,高澄方才从容整顿行装,敲定使团人选:以自己为持节正使,当世文宗邢劭、权谋谋士斛斯椿为副使,文坛大家温子昇掌管往来文书檄文,心腹崔季舒统领贴身护卫,两百精锐武士隨行护驾。

朝廷置使团二百人,以高澄为正使持节,邢劭、斛斯椿为副,温子昇掌文檄,皆一时人杰。

及詔书既下,邢劭、斛斯椿、温子昇率属入府謁见。堂上寂然,唯闻玉声清越——高澄端坐主位,手弄白玉,神思閒淡,静若山岳。眾人依礼下拜,貌恭而心不服:南北衅深日久,梁主萧衍雄踞江东,岂一书一使所能罢兵修好?徒远行虚费,反受制於稚子,心岂能平?

议论微动,已有不平之气。

澄徐置玉璧,神色肃然,亲捧詔书,朗声宣曰:

“朕承天序,抚临四海。念生民久困於兵,悯社稷未臻於一。今遣高澄持节聘梁,修邻好,息烽烟,宣大魏怀柔之心,安南北边陲之势。凡使团文武僚属,皆听正使节制,有功必赏,违令必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詔声朗朗,满堂肃静。

高澄起身,命展南北舆图於堂,手指山河,目光环视。未及言,堂下譁然相爭:

“南北相攻数十年,一使安能定国?此行徒虚名耳!”

“萧衍老谋深算,岂肯轻弃兵革?此行徒劳无益!”

“以童子为正使,我等顏面何存!”

喧譁四起,邢劭、斛斯椿不能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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