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將枕边一卷萧纲亲笔抄写的《法华经》揣进怀里——南朝宗室崇佛成风,经书落在外人手里,足够萧纲紧张一阵。

临走前还把臥室里掛著的名士书画全部摘下来歪歪扭扭掛回去,把妆檯上的胭脂水粉全部搅混,闹得一片狼藉才罢休。

做完这一切,他才悠悠然往桃林去。真正的戏,才开始。

桃林深处,溧阳公主正站在纷落的花雨里。她一身浅粉罗裙,鬢簪白玉花,年方十二,已是倾国之姿。旁边立著羊侃之女羊阿绣,腰佩窄刃短刀,十六岁年纪,自幼隨父修习弓马刀法,眉眼间英气凛然。

高澄上前学著萧大器的腔调唤“阿姐“,先递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故意蹭过她的指尖,见她缩手脸红,又拿起一块玫瑰酥递到她嘴边,她偏头躲开,糕屑蹭在她嘴角。

他故意凑过去用指尖轻轻擦掉,步步紧逼,把公主逗得又羞又恼,追著他满林子跑。

高澄年方八岁,已是桀驁轻狂,上前便哈哈一笑,故意逗弄公主:

“好一位人间绝色,这般模样,倒是合我心意。今日既撞在我眼里,便隨我北归,做我高氏之人。”

他语气轻佻,眼神明亮,带著北国少年独有的肆意张扬。

溧阳公主萧妙淽突然发现不是亲弟弟簫大器,猛然撞见凭空出现的陌生少年。

又听闻这般直白轻薄的言语,先是一愣,隨即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后退半步,厉声呵斥:“你是何处狂徒?竟敢擅闯皇家別院,出言无状!”

“北国娄子惠。”高澄坦然拱手,笑意坦荡,无半分躲闪,“从北国下江南,本欲一睹江南山水风华,未曾想,山水不及佳人分毫。”

南朝士族子弟皆温文尔雅,行事恪守繁文縟节,说话委婉克制。溧阳公主自幼生长深宫,见惯了彬彬有礼的世家子弟,从未见过这般直率张扬、肆意洒脱的北地少年,心头羞恼之余,竟莫名生出一丝別样悸动。

溧阳公主被他逗得又羞又恼,脸颊緋红,嘴上斥他无礼,心中却早已悄悄动了情,暗暗喜欢上这狂放少年。

一旁羊侃之女阿绣见他一再戏弄,护主心切,当即掣刀出鞘,厉声喝道:

“狂童休得无礼!”

羊阿绣拔刀时,高澄见刀光已至,也不惊慌,他贴著刀锋游走,身形在桃枝间起落如灵猿。

高澄面色始终平静,毫无惧色,反而缓步上前一步,直视刀锋,从容开口:“姑娘一身好武艺,刀术凌厉,可惜刀是用来保家卫国、上阵杀敌的利器,不是用来恐嚇陌生人的凶器。我並非敌人,无意伤人,姑娘不必兵戈相向。”

躲刀时故意蹭过公主的肩膀,把满手的桃花瓣撒了她一身,嘴上还不忘回头喊:“美人儿,跟我回北地吧

——

阴山的雪、敕勒川的草原,比这深宅大院快活一万倍!等我长大了,明媒正娶你做我的妻子!“

又再逗了公主两句,才放声大笑,纵身跃出墙外而去。

溧阳公主站在桃树下,看著那少年在花雨中腾挪闪躲的身影。他明明比她小四岁,说出的话却比任何世家子弟都大胆放肆。

那双眼睛亮得灼人,从头到尾他只盯著她一个人,仿佛满院桃花加在一起,都不如她一个人值得看。

她听著那些浑话,耳根烧得通红,本该喊人捉贼,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她眼睁睁看著他抢了帕子、顺走玉佩,临走前还故意碰了碰她的指尖,纵上墙头放声大笑,最后一抹衣角消失在纷飞的花雨中。

她站在原地,手心里空荡荡的,心上却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火。

那句“明媒正娶“钉在耳中,拔不出来。

她攥紧袖口,心跳如擂,半晌才低声问羊阿绣:“阿绣……北朝真的有阴山和敕勒川吗?“

羊阿绣收刀而立,气得脸色铁青,却见公主面颊緋红、眼神恍惚,心下咯噔一声。

她自幼贴身护卫溧阳,知道这位长公主平日里性子温和却极有主见,从不轻易为外物动心。

可如今被一个翻墙闯府的北朝孩童调戏半日,非但不怒,反倒像丟了魂似的。

羊阿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低声道:“公主,那人来歷不明……“

溧阳公主没有答话,只是把飘落在掌心的半片桃花瓣拢进袖中,转身往內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高澄消失的那段墙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说他叫娄子惠……他还会来么?“

当夜,溧阳公主躺在碧纱帐中辗转难眠。她把白天的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那人伸手抢帕子时指尖擦过她腕间皮肤,滚烫的。

他笑的时候眉眼飞扬,满院桃花都不及他张扬;他说“明媒正娶“四个字时声音响亮又篤定,不像在说浑话。

她把脸埋进枕中,耳朵烧得通红,翻了个身,又想起他纵上墙头前回头望她那一眼

——

满院花雨里,那双眼睛亮得像刀尖上的寒光,却又灼热如火。

她索性坐起身来,赤足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月光洒了满院,碧桃在夜风里簌簌落著花。

她伸手接了一瓣,拢在掌心,忽然轻轻笑了,低声念了一遍“娄子惠“,舌尖上像是含了一颗蜜饯,甜丝丝的。

ps-1:这个溧阳公主以及后文將要描写的建康古寺相见(三龙相见),还有建康遇刺情节,忘了参考那本书,可能《重生北魏末年》。

ps-2:溧阳公主549年14岁嫁给侯景,为了小说设定,生卒年提前到到517年,因为簫纲比高澄大20多岁。

ps-3:端午节一天五更(特殊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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