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向溧阳公主。她攥著狐裘的指节发白,別过脸不肯看他,鬢边的白玉兰在风里微微颤著。

他看著她泛红的眼角,心里那个冷硬的地方像被人拿钝刀割了一下。

他开口时,声音却还是冰的,像塞北三月的风:“公主不识好歹,日后吃亏,別怨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他又转向阿绣,声音低了些,语气里带上了兄长才有的沉鬱:“阿绣,你隨我来一下。”

羊阿绣怔了一下,看了看高澄,又看了看公主,咬了咬唇,低头跟上了兄长的脚步。

兄妹二人走出十来步,在桃林边缘一株老柳树下站定。

宇文泰转过身,看著妹妹手里那包奶糖和刀柄上叮噹作响的铜铃,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温了些许:“高澄此人,心机深沉,他翻墙入府、窃取文书、戏弄公主,件件都是算计。你每日与他周旋,自己可曾想过,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另有所图?”

阿绣攥紧了铜铃,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稜角,垂下眼睫:“哥,他才八岁。”

宇文泰看著她,冷硬的眉眼鬆了松,嘆了口气:“八岁就能把满院子的人都算进去,长大了还得了?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只是你自己要心里有数。

你爹羊將军南渡不易,咱们羊家在建康立足靠的是军功和本分,你若与北朝使臣走得太近,朝中那些风言风语——你比你哥更懂。”

阿绣低头沉默了很久,终於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哥。”她攥著铜铃的手紧了紧,声音很低,“可……可那包奶糖,是武川的味道。

我爹南渡之后,咱们家再没人提过武川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自己都快忘了那个味道了,他却还记得。”

宇文泰看著妹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那个硬邦邦的地方又疼了一下。他抬手想拍拍她的肩,最终只是攥了攥拳,收了回来,声音更低了:

“罢了。你自己有分寸就行。若是他欺负你,不论他是谁的儿子,哥替你出头。”

他说完转身便走,大步流星,背影孤峭冷硬。走出十步,他从袖中取出那根断了簪头的羊脂玉簪,攥在手心里攥了一瞬,猛地砸在了路边的石头上,碎成了三四截,沾了泥土,落在尘埃里。

他没有回头。

阿绣看著兄长的背影消失在桃林外的土径尽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喊出声。她认得那个背影

——

宇文泰二十三岁,从武川的死人堆里一路杀出来,受了委屈从不回头。

她攥紧铜铃,吸了吸鼻子,把那包奶糖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走回了桃林。

高澄看著宇文泰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到溧阳公主面前,先为结义兄弟打圆场

——

他知道宇文泰与阿绣结拜不久,但他与宇文泰相识更早,两人曾在怀朔冰河结义,三岁的高澄与十八岁宇文泰发誓共生死,如今五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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