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徐徐睁眼:“何处少年,擅入此地?”

高澄从袖中取出国书,双手捧起,上前三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北朝使臣的大礼。

而人群之中,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素衣束髮,身形挺拔,眉眼雄毅冷冽,周身暗藏杀伐之气,正是宇文泰。

【內语】黑獭必然是尔朱荣暗中派遣,潜入江南探查梁朝兵力、朝堂虚实。你我兄弟二人,一明一暗,同入建康,皆是身不由己。

高澄心中瞭然,神色不变,从容上前,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萧衍抬眸看向眼前年仅八岁的少年,见其气度不凡,心生诧异,开口发问:“小小北地少年,擅自闯入皇家讲法大殿,所求何事?”

声音虽然还带著孩童特有的清脆,却清澈沉稳,如冰击玉:

“北朝使臣高澄,奉魏帝之命,持国书南来,拜见梁国陛下。“

又朗声道:“北国娄惠,特来礼佛,亦请达摩大师北渡。”

满殿寂静。萧衍缓缓睁开双眼,帝王的目光像两盏寒灯,落在高澄身上。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八岁稚童,孤身入我南朝佛殿,面对朕与满朝文武,竟不惧么?“

高澄八岁稚龄,处此堂中,不惊不惧,从容拱手。”

话音刚落,殿內两侧禁军齐齐往前踏了一步,刀身又出鞘三分,寒光几乎要扫到高澄的脸上。

满殿死寂,只有铁甲摩擦的轻响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宇文泰闻言,目光一凝。儘管冰河结义,相识五年以来,知根知底,幼有异稟,今日一见,竟比小时候更加果断,远非幼时之可比,天生不凡。

偏殿的帘幕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

有人捂住了嘴。

高澄听出那是溧阳公主的声音,心头微微一热,隨即挺直脊背,迎著萧衍的威压、迎著满殿刀光,坦荡抬眸:

“陛下以佛理待客,却以刀兵迎使

——

这是南朝的礼数么?臣虽年幼,却是北朝堂堂正正的正使,持国书而来,奉王命而行。两国相爭,尚不斩来使。

何况陛下自称菩萨皇帝,以慈悲为怀?若陛下今日因臣年幼而轻慢,因臣孤身而来便以刀兵相胁,传出去,天下人只会说南朝容不下一个孩童,失了泱泱大国的气度。“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珠玉落盘,撞在殿壁上,又弹回来,竟压过了满殿的刀光寒气。

满殿文武面面相覷。萧衍挑了挑眉,压了压手。殿中禁军齐齐收刀回鞘,“鏘——“的一声,刀光散去,殿內寒气稍退,却仍有暗流涌动。

萧衍抚须看了他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骤如冷电:“朕听闻,你前几日翻墙入了晋安王的桃溪別院,戏了朕的皇孙女溧阳,还在他书案上刻了字——叫什么来著?“

“回陛下,臣刻的是娄子惠三个字。〞

高澄坦然接口,不闪不避,

“臣知错。臣仰慕南朝风物已久,听闻晋安王府碧桃花开如云,一时顽劣贪看,翻墙入內,唐突了公主,触犯了宗室威严,臣愿领责罚。只是——“

他抬眸,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萧纲,又稳稳落回萧衍脸上,

“臣不过八岁孩童,孩童犯错,责罚便够了。若陛下因此问斩北朝使臣,南朝的气度与名节,恐怕比臣的性命更值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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