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萧衍坐在御座之上,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凝神细听,此刻看向阶下那个八岁孩童的目光里,已然多了几分郑重与忌惮。

他轻抚腕上佛珠,缓缓开口:“使君年少英才,有辩才,有识见,有风骨。北朝有此佳儿,是北朝之福。南北通好之事,朕自当命有司与使团详议。”

高澄长揖到地:“谢陛下。臣代大魏,谢陛下体恤两国百姓之心。”

朝会散去,高澄走出太极殿时,正午的阳光晃得他微微眯眼。双腿一软,几乎栽倒。

崔季舒抢步上前扶住,声音哽咽:“使君……”高澄扶著他的手臂站稳,缓了缓神,指尖轻轻拭去额角汗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篤定的笑:

“我说过,你们受的委屈,今日都还回去了。”

他说著,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殿门方向,想起那位布衣孤峭的身影,心中暗道:江南才俊虽多,能入我眼的,也唯有荀济一人罢了。

风从台城宫墙吹过,捲起他宽大的官袍衣袂,猎猎作响。八岁少年的身影,在正午阳光下站得笔直,像一株破土而出的劲松,虽尚稚嫩,却已有了参天之势。

殿门之內,荀济立在廊下,望著那远去的小小背影,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江南的风,终究吹不散北地的风骨。

这一场太极殿的交锋,也不过是南北乱世里,一段君臣恩怨传奇的开篇。

高澄率使团完成了使命,择定吉日向梁武帝辞行。

这一次不是在太极殿上,而是在台城后苑的临水殿中。

临水殿临池而建,三面环水,殿前的石阶延伸到池心,几枝新荷刚刚冒出水面。

尖尖的叶角上立著一只翠色蜻蜓,午后的池水泛著粼粼波光,把整座殿宇都浸在碎金般的光影里。

萧衍召见了高澄,屏退左右,只留太子萧统和侍中何敬容在侧。

殿中熏著清淡的檀香,几案上搁著一壶新沏的雨花茶,茶烟裊裊升腾,与池面上的水汽融在一起。

高澄入殿,依礼参拜。萧衍今日没穿袈裟,只著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鬢边的白髮在午后的光里泛著淡银。

他看著眼前这个八岁的少年,目光中少了朝堂上的锐利审视,多了几分慈和与慨嘆。

这个孩子在短短数日內以才学折服了南朝群臣,又以气度贏得了他的尊重,更凭著那一首“旧时王谢堂前燕”让刘孝绰亲口说出了“此诗堪称绝唱”。

萧衍合上手中的佛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使君此去,不知何日再来?”

高澄拱手答道:“两国邦交通畅,臣自然还会再来。”

萧衍摇了摇头:“朕说的不是邦交。朕说的是你这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池面上被微风揉碎的天光,“使君少年老成,见识不凡,朕登基二十年,见过的少年才俊不少,但像你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只可惜,你生在北方。若在江南,朕定要留你在宫中读书,与太子相伴。”

这话说得极为坦诚,连一旁的萧统都微微动容。

高澄心中也有些感慨,但他知道自己终究是北朝的人。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萧衍的目光,拱手道:

“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內。然臣生於北地,社稷宗族皆在北方。江南虽好,终是异乡。”

萧衍沉默良久,忽然问:“使君在建康数日,可曾去过什么特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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