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铜铃她从未摘下来过,晨风吹过时叮噹响了一声,细得像一声嘆息,又像一句藏在风里没说完的话。

阿绣望著公主的背影,望著她攥著竹筒的手指微微发白,望著她笑了又红了眼眶的样子。

阿绣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刀柄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像是替谁把没说出口的话递了出去。

“阿绣,“

公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了枝头最后一朵花,

“你说他这时候走到哪儿了?“

阿绣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北方晨雾中隱约的山影,声音平得没有波澜:

“这个时辰,已经出城五里了。按他的行程,今日傍晚能到当涂渡江。“

公主点了点头,把那个小竹筒又看了一遍,然后贴身收进衣襟里,拢了拢披帛,转身往內院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阿绣,他让我等他。那我等著。“

阿绣望著她的背影,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刀柄上那枚铜铃。铜铃没有响,风停了。

整座桃林安静下来,只有满地的落花还在晨风里轻轻翻滚著,粉白的、乾枯的、半卷的,像是一封写了很久终於寄出去的信,拆开之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写,只压著一片干了的桃花瓣。

桃林的尽头,萧大器蹲在石阶上,手里攥著一颗用油纸裹好的奶糖,翻来覆去地看。

他把油纸拆开又包上,包上又拆开,那颗奶糖已经被他捂得有些软了,糖纸的稜角也磨圆了。

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最里层的口袋,拍了拍衣襟,站起身冲桃林里喊了一声:

“姐姐!我留著呢!等他下次来换东西!“

公主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廊下的风穿过桃林,捲起满地落花,像是一整个春天都在替什么人应著那一句

——

好,等著。

而在北归的官道上,高澄的牛车正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他闭著眼靠在车厢壁上,嘴角浮著一丝很淡的笑意,手指隔著衣料按著那三样並排贴著心口的东西。

他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么。

也许是洛阳城的烽火,也许是陈庆之的铁骑,也许是朝廷里那些等著拿他父子的命来填的明枪暗箭。

但他知道,他怀里揣著的东西在即將到来的乱世里能替他父子多换几分成算。

那方锦帕贴著他的心跳,隨著牛车的顛簸轻轻震动,像是在替他跳著一颗不肯安静的心。

他没有回头。

前面是洛阳,是魏帝(元子攸),是即將到来的陈庆之的北伐。

后面是建康,是桃林,是那个站在花雨里回眸的少女,是那个含著奶糖蹲在船头的小使君。

两头都在他心里,哪一头都放不下,但他现在必须往前。

牛车轆轆向北,渐行渐远。建康城的模样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只剩天边一抹淡淡的青黛色,像谁用笔轻轻描了一笔,又像从未来得及写完的一句话。

南北的风云还在翻涌,而少年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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