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担惊受拍上(求推荐收藏)
高澄跪在紫宸殿的朱红地砖上,腰背挺直如松,將南朝之行的始末不疾不徐地一一奏报。
从渡淮入建康到同泰寺辩佛,从翻墙入桃溪別院到太极殿赋诗折服刘孝绰,从萧衍亲口许下互市减兵之诺到达摩应允北上传法,桩桩件件,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他说到南朝水军布防的虚实时,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札双手呈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著郢州、江州、南徐州三处水军的战船编组、换防周期、兵员定额,是他一路上默记誊写而成的。
他说到京口粮仓亏空三万七千石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把那笔帐一笔一笔摊在了殿上。
御座之上,孝庄帝元子攸端坐不动,烛火將他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他听著高澄的奏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著,目光落在殿下那个八岁的少年身上,眼底翻涌著一层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原本对这趟出使不抱太大指望,一个八岁的孩子去南朝那帮老狐狸堆里走一圈,能活著回来就不错了。
可高澄不仅活著回来了,还带回了一整套南朝宗室的派系脉络、水军的虚实底细、粮仓的亏空数目,甚至让达摩亲口应允了北上传法。
元子攸心中盘算著,这些情报在即將到来的乱世里比一万石粮食都值钱。高澄今年才八岁,再过十年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物?
他根本不在意这少年出使梁朝办了何事,也不在意建康那一场刺杀究竟是谁所为。
旁人或许以为高欢终究是尔朱荣麾下之人,就算高澄再出色也未必能为天子所用。
可元子攸心中自有盘算:
正因为高欢隶属尔朱荣,他若能將高澄这般年少便名扬南北的少年收为己用示以恩宠,那不是增加高家的威风,而是彰显他大魏天子的格局与威严。
能收服如此锋芒少年,让天下人知道,连尔朱荣手下也敬他服他受他恩遇,这便是他元子攸身为帝王最实在的底气与威严。
“高澄,”
元子攸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殿中寂静,
“你此番出使做得很好。南朝的水军布防、粮仓虚实,这些情报比一纸盟书有用得多。你替朕办成了朕派多少大人都没办成的事。
朕今日不赏你金银,朕赏你一道旨意。日后凡你高澄所奏之事,只要不涉谋逆,朕准你直达天听,不需经尔朱荣过目。”
这话一出殿中侍立的內侍都微微变了脸色。
直达天听、不需经过尔朱荣,这在尔朱荣把持朝政的当下几乎是公然向尔朱荣的权威挑战。
元子攸自己心里也清楚这道旨意意味著什么,他是在赌,赌高澄值得他用一国之君的名义去浇灌。
高澄叩首谢恩退出了紫宸殿,夜风灌满他的袖口,洛阳乾燥的风跟江南温润潮湿的风完全不一样。
他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殿內映在窗纸上的帝王剪影,转身走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
马车停在高府门前时已是深夜,崔季舒扶著他下了车,他穿过前院绕过迴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看见廊下的灯笼还亮著,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灯下做女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是秦儿。
秦儿看见他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绣活落了下来,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掉了下来,。
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怕眼前这一幕是梦一走近就会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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