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高禁军府时,高澄正在书房里对著禁军名册批註。

崔季舒推门而入,面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才说出话来:“郎君,滎阳失守了。陈庆之的先锋距离洛阳,最多七天路程。”

高澄握笔的手顿了一瞬,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暗渍。

他没有抬头,只平静地问了一句:“陛下怎么说?”

崔季舒道:“陛下已经召集诸王大臣议事,目前消息封锁著,百姓还不知道。”

高澄放下笔,把书案上那捲禁军名册捲起来收进袖中,站起身:“走,进宫。”

那日从宫中回来之后,高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崔季舒守在门外,听见里面翻书页的声音、落笔的声音。

偶尔还有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

到第二天清晨他推门出来时,眼下带著青色的痕跡,手里却多了一份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手札,上面列著洛阳禁军十五营每一位將官的姓名、籍贯、履歷、派系、与尔朱荣的远近亲疏。

他把这份手札交给崔季舒,只说了两个字:“背熟。”

接下来的几日,高澄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白天去禁军各营走动,以“出使归来向诸位將军请教防务”为由,与中下级军官攀谈,把他们的脾性、本事、对尔朱荣的態度一一记在心里。

夜里回到书房,把白天记下的信息分门別类整理成册,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標註出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必须防备、哪些人墙头草。

他没有调动一兵一卒,但他已经知道洛阳城里的每一营禁军谁在关键时刻会听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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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季舒从旁协助时越看越心惊——世子在做的事情,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手笔,也不是一个使臣该有的越权。

但他没有劝阻,因为他知道世子在做的事情是对的。

他甚至开始动用了高永熙。永熙虽才七岁,却自幼在府中耳濡目染,见过各方人物来往,记性极好。

高澄让她以“玩耍”为名,在府中女眷与各营將领家眷往来时替他留意消息。

哪家夫人最近去了谁家做客,哪家將军的妻妾与尔朱荣府上的女眷走动频繁,哪家將领近日收了不明来路的重礼。

这些看似琐碎的家长里短,在高澄手中都能变成判断禁军將领立场的关键线索。

永熙最开始不太明白哥哥要她做什么,但高澄跟她认真说“这些事很重要,能帮大哥保住洛阳城”的时候,她立刻点了点头,把每一句听到的话都牢牢记在心里,回来后一字不漏地告诉高澄。

她的记性和细心让高澄暗暗吃惊——那些女眷閒谈中的只言片语,经过永熙的复述,竟能拼出一张远比密报更鲜活的禁军派系图。

高澄连续五日高强度操劳,终於在第六日傍晚撑不住了。

他趴在书案上,臂弯下压著半卷摊开的禁军名录,笔还握在手里,墨跡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暗渍,人却已经睡著了。

只有八岁的身子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眉头微微蹙著,像是连梦里都在想著什么事。

永熙轻手轻脚从內室探出头来,怀里抱著她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画著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她看见高澄趴在书案上睡著,犹豫了一下,没有转身走开。

她走到书案边,踮脚看了看他压在臂弯下的那捲名册,又看了看他脸上掩不住的疲惫,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小石头丟进静水里:

“大哥,我下午听李將军家的小娘子说,她娘昨天见到尔朱兆府上的人在打包东西。好几个大箱子,天没亮就往后门搬。她娘问她爹是不是要出远门,她爹让她別多嘴。”

高澄没有动,呼吸均匀。永熙又补了一句:

“李將军家的小娘子还说,她娘看见尔朱兆府上的人把马厩里的马都重新钉了蹄铁。钉蹄铁是要跑远路才做的事,在城里用不著那种铁。”

她顿了顿,

“大哥,我觉得尔朱兆可能要跑。他不是要守城

——

他是要带著他的兵往北撤,留洛阳城自己扛陈庆之。”

永熙又观察了一会儿,高澄还是没醒。

她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高澄的肩膀,没有反应,又推了两下,依然没有反应。

她停下来看了看高澄的脸,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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