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担惊受怕中(求推荐收藏)
待元氏沉沉睡去,高澄才悄然起身轻步寻到外间,秦儿果然还在灯下守著未曾安歇。
一见他深夜前来秦儿心头一酸泪先落了下来,她望著眼前这个少年一桩桩往事涌上心头
——
当年在怀朔镇两人相依相伴安稳度日,后来高欢刺杜洛周失败逃亡她与伙伴在后面护高澄一路顛沛流离,投奔尔朱荣二年两人才再次相见留守京城。一路九死一生,她哽咽著轻轻开口:
“阿惠,你还记得怀朔镇的我们吗?我为护你被追兵所伤,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从那一天起我便再也不会离开你。”
高澄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不多时奴僕端上五六道菜餚,一碟酱炙鹿脯一碗菌笋鲜汤配著一小壶清酒,高澄执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轻声嘆道:“这已是中等朝臣的膳食於我而言已是难得,想我幼时顛沛连粗食都难得一饱。”
他忽然顿住:“差点忘了应当留一些给高永熙等她夜里醒了好吃。”
命人將菜细心收好温在炉边。两人相对而坐浅食慢饮,秦儿望著他轻声笑道:
“如今倒能吃上正经菜餚了。”高澄也笑眼底却藏著几分涩意:“小时候哪有菜吃?能啃上一口麦饼就已谢天谢地了。”
秦儿眼眶一热轻轻点头:“是啊,那时候能活著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灯下相对旧事翻涌,倾谈至夜深秦儿终究抵不过疲惫倚在一旁沉沉睡去。
高澄望著她安稳的睡顏又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头悄然一动,伸手入怀摸了摸那三样一直贴身放著的东西。
菩提子、羊脂玉佩、鸳鸯锦帕。他把锦帕展开看了片刻又叠好放回去。
那方帕子上绣著交颈鸳鸯和缠枝桃花,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一个十二岁少女在江南深闺灯下缝进去的心事。
他不知道这时候她是否也正望著北方的夜空,不知道她怀里是否也抱著那只青瓷空碗不肯让人收走。
他又想起那个站在船头目送他远去的身影,那双红透的眼眶和那句带著哭腔的“我等著”,还有画舫上递过来的平安扣此刻正贴著秦儿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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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灯下独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怀中那枚羊脂玉佩的稜角,温润的玉面硌著他的指腹,像是隔著千山万水的路在提醒他还有承诺没有兑现。
他想起宇文泰。那个在建康城外江岸边站成標枪一样的灰衣身影
那个在船头说“她看你只看了三天”时眼底压著苦涩的结义兄长。
那个转身离去前撂下一句“他日若在战场上相见,我宇文泰手里的刀不会偏半分”的男人。宇文黑獭不简单。
日后乱世纵横还不知能否再见到这位黑獭兄,可他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把这个人记下了,记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既是兄弟,也是对手。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洛阳的星空辽阔而深沉,跟秦淮河上方朦朧的夜空完全不同。
但星子还是那些星子,照著南来北往的人。他忽然想起公主在船上送他平安扣时说的那句话:
“到了洛阳给我写封信,哪怕只写几个字。”
他在心里默默说:我会写的。只是今晚太累了,明天吧。
他也想起永熙方才那句“我只有你了”,想起秦儿说“那时候能活著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想起元氏垂泪点头时沉默的侧影。
洛阳和建康、家国与儿女、朝堂的刀光剑影和深闺灯下的绵密针脚,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夜重叠在一起,压在他八岁的肩上。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慌。他只是把那三样东西重新贴身放好,在灯下坐著,一点点把所有事在心里归了位。
朝堂上该布的棋、家里该护的人、远方该还的债,一桩一桩都排列清楚。
窗外更鼓敲了三声,夜已经深透了。他轻轻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合上了眼。
梦里没有北地的雪和敕勒川的草原,只有一座开满碧桃的院子,满院花雨纷扬。
有人站在树下回眸望来,隔著整片江南的春天朝他伸出手,掌心躺著一朵刚摘的白玉兰,花瓣还带著清晨的露水,像是替他留著整个春天。
从江南北归洛阳数日之后,一日深夜,高澄独自留宿臥房,沉沉入睡,骤然坠入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梦里烽火连天,战场尸横遍野,残阳如血,染红整片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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