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掀开,宇文泰脱去夜行黑色斗篷,神色凝重走入帐中。

高澄抬头见到义兄,又惊又喜:

“黑獭兄,洛阳全城封锁,戒备森严,你如何入城?”

“陈庆之斥候布防有漏洞,水门换防有空隙,我趁机潜入。”

宇文泰走到军事舆图前,压低声音,说出残酷真相,

“子惠兄,你可知晓,晋阳尔朱荣坐拥数十万铁骑,迟迟不肯南下驰援洛阳,究竟为何?”

高澄心头一沉:

“为何?洛阳若是沦陷,天子被俘,他的霸业根基也会崩塌。”

“他根本不想救洛阳。”

宇文泰眼神冰冷,直言尔朱荣狼子野心,

“他要坐视孝庄帝与元顥、白袍军互相廝杀,等到双方两败俱伤,他再率领铁骑南下,一举收拾残局,彻底废掉傀儡皇帝,独掌整个北魏大权。洛阳存亡,天子生死,从来都不在他的考量之內。”

【內语】原来我拼尽全力死守的洛阳,不过是尔朱荣眼中用来消耗敌军、消耗帝王的棋子。我日夜守城,流血奋战,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徒劳。

高澄指尖攥紧舆图,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彻骨:

“所以,陛下的生死,洛阳百姓的生死,在尔朱荣眼中,都无关紧要?”

“是。〞

宇文泰语气狠绝,直击现实,

“元子攸本就是无兵无权的傀儡帝王,早晚都会被尔朱荣废弃。你拼死守护一个註定被捨弃的帝王,毫无意义。

洛阳城破,帝王被俘,对你父亲高欢而言,反而是天大机遇:元氏皇权崩塌,尔朱氏眾叛亲离,北方无主,你父亲便可顺势崛起,取而代之。”

高澄摇了摇头,大声说道:“尔朱荣乃我明公,当我亚父,当今皇帝乃明公拥立的,明公对我有恩,殊遇远超诸子。没有明公,我高家父子哪有今天如此地位。

又说道:“明公留我洛阳,给我禁军,授以领军將军和典军,保护陛下,皇帝重用我.,明公赏识我,黑獭兄休得胡言,我奉皇帝和明公之命守洛阳,我父子一向对洛阳与晋阳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宇文泰还想劝,被高澄一口拒绝,负气而走。

高澄心想:尔朱荣对我们父子有知遇之恩,我们父子唯以尔朱荣是从听命,皇帝是我们主上,得尽力侍奉忠诚,我愿做霍(光)伊(伊)之事,辅佐皇帝,澄清吏治,匡清天下。

秦儿端著一碗绿豆汤从廊下过来,见他又立在院中发呆,便轻声唤道:

“公子,进屋歇著吧,日头毒著呢。“

高澄没有回头,只望著院墙外那一角灰白的天空,忽然问:

“青州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秦儿怔了一怔,將汤碗搁在石桌上:“还没有。老爷去征討邢杲,算日子该到齐州了吧。“

高澄沉默了片刻,转身端起那碗绿豆汤,汤碗温热,掌心贴著粗陶的纹路。他低头喝了一口,绿豆的清苦在舌尖化开,他忽然问:“你说,邢杲是什么样的人?“

秦儿被他问得一愣:“听说……是河间人,原本是幽州平北府的主簿,身份不高,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出身。“

“主簿。“

高澄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官职,忽然笑了,

“一个主簿,能聚拢十余万户流民,在青州称王称霸,你说,是邢杲太有本事,还是朝廷太没本事?“

秦儿不敢接这话,只低头收拾碗勺。

高澄也不追问,重新望向院墙之外。那个方向,正是东方,青州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顶,穿过洛阳的城墙和远山,落在千里之外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上。

邢杲起兵之事,高澄在洛阳早已耳闻。

附录:

ps—1:

对了说一下高欢比较宽容,因为元修自己跑了,而背上逐君骂名,所以尽力侍奉元善见,对冒犯自己的人比较宽容,哪怕谋反也只是灭他们一房,反腐的任务只能交给高澄,经过高欢的宽容仁厚,自邙山之战之后再到高澄掌权前基本上没有叛逃西魏的发生。

高澄与元善见从小就是连裙关係,互为二妹夫兼大舅哥,十五岁带崔季舒陪元善见,而且儘管有什么殴帝三拳也是高欢死后立下赫赫战功,俩人喝多了斗嘴气了了,事情完了还一块喝酒请罪(高洋酒后杀人做不到,还撒慌精),崔季舒被元善见喊奶娘,而且在禪让前夕又是辞齐王又是立太子。娄昭君在反对高洋称帝说,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

ps-2:

(这个就是对传统观点不同,但如果仔细看歷史的话,其实高欢高澄对傀儡皇帝还行,西边宇文泰又是架空皇帝,元宝炬连皇后(结髮妻子)被废下旨赐死只能点头,太子元钦给宇文泰做人质,而且元钦稍一反抗,就是被囚,与皇后宇文娥英(宇文泰女儿),而且元钦被迫改回拓跋原姓。)

(你想殴帝三拳,狗脚朕,还有什么天子何故谋反,传统认为元善见吃亏,但元善见没有在高欢与高洋时期作死,偏偏高澄时期那么作死,就是赌定高澄不会杀死他,高洋一来,又感嘆必死,又极其配合,还问会不会死。

又开始可你仔细看看对话,其实高澄都是理亏,事发二小时喝酒,当时或事后请罪,而且元善见捲入谍反案,只是关了几天,没过几天又辞齐王,又是立太子(下午討论禪让被刺身亡)。

ps-3:

高澄入朝辅政之初,本是皇帝用来制衡高家、维繫君臣亲近关係的棋子,可年少的高澄心志高远,早早便图谋总揽东魏朝堂大权。起初高欢本意是亲自坐镇、按部就班接掌天下,並不愿过早放权给儿子,在麾下心腹反覆劝諫之下才鬆口应允。

高澄自十一二岁起便经受军国要务歷练,处置事务条理分明、心智远超同龄人;

十四岁时虽因私会高欢妾室郑氏留下品行上的爭议,可十五岁便被高欢安排隨侍帝王、打理朝堂政务,理政才干很快展露无遗,內政统筹、谋略布局堪称当世顶尖,高欢也放心將全国政务交由高澄统筹,还让高欢儿子交给高澄负责学业生活,所以澄哥是高欢时期的国內总理及高家大管家,自己掌权时期的军政,可以平定內忧外患的救火大统帅,原本由高澄主导的汉化吏治改革,是北齐政权根基稳固的关键布局。

可惜这项利国固本的汉化吏治改革最终人亡政息。待到高洋掌权之后,他本身资歷浅薄、威望不足,完全震慑不住北齐盘踞已久的鲜卑勛贵集团,娄昭君执政,与儿子的关係相离相合,其实娄昭君主要还是依靠丈夫高欢的念旧情,以及高澄的地位与成就,这一段过的还算安稳,高澄死了,留下娄昭君与高洋相互挣扎矛盾中,包括兄弟残杀,这个都是高澄暴亡留下后遗症,朝堂风气彻底走向鲜卑化反扑,高澄留下的汉化秩序被不断消解。北齐自开国伊始,內部就深埋著无法根除的亡国隱患:早期顶层改革中断、勛贵势力尾大不掉、胡汉治理路线反覆摇摆,再加上后续多位帝王行事荒悖、肆意作死,持续消耗国力民心,多重弊病层层叠加,最终让立国根基先天残缺的北齐一步步走向覆灭。

ps-3:

十五岁临危受命入鄴辅政,机略严明,事无凝滯,朝庭震肃,十七岁废停年格,十九岁以大將军之职少年宰辅。

二十六岁总揽朝政,秘不发丧,削邑分封部下,派慕容绍宗平定叛將侯景,平定河南全境大乱,兵围潁川,苦战数月逼降西魏第一名將王思政,一战威震南北两朝,

二十八岁因为上述战功晋封齐王,获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殊遇,多次辞齐王,上午请立太子,下午与同僚討论代魏称帝遇刺身亡、开国建齐只差最后一步。

ps-4:

他自幼聪慧异於常人,年少便看透乱世权谋与人心险恶;十岁招降东魏猛將高敖曹,十二岁面对父亲询问军国大事,对答如流,分析的条余有理,既有其父的梟雄城府,又远超父辈的政务远见;十五岁便以尚书令(14岁)、京畿大都督开始入朝辅政,朝廐振肃,十七岁吏部尚书,废停年格,銓举唯在用人,开始尝试考试来考核人才,十九岁以大將军统领少年宰辅,二十岁颂布麟趾格,为隋唐律法源头,

二十三岁(北史说大將军)总揽朝政,铸永安五銖钱,开盐场,允许私铸,关注民生,允许繁荣的文化政策,军事改革为高欢安心在晋阳对字文泰作战稳定后方,弥补高欢治国不足,整顿內政,吏治改革,使东魏国力恢復上升,至在他死前达到顶峰。

二十六岁,平侯景之乱,寒山之战,颖川之战,又在晋阳掌军权,调天下兵支撑前线,擒裴宽,簫渊明,王思政,对內压制宗室、敲打勛贵、收拢兵权,解决高欢常年征战无暇顾及的內政顽疾;对外连败西魏、南梁强敌,逼降当世名將,横扫叛乱诸侯,让东魏国力达到顶峰,南北对峙之中始终占据绝对上风。这么忙脚不沾地,还能跑鄴城几天,天子莫走马,殴帝三拳,天子何故谋反,然后狗脚朕,还有时间去泡妞,妥妥的时间管理大师。

他一生无败绩,从政无短板,军政双全,年少登顶权力巔峰,二十九岁便走完了无数帝王一生都无法抵达的权位之路,只差最后一步禪让仪式,便可登基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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