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身边人(求推荐收藏)
元顥之乱平定后,洛阳城终於暂时恢復了寧静。
陈庆之的白袍军已在嵩高山下的洪水中覆灭,元顥的人头掛在洛阳城门上示眾了三天,风乾成了一颗丑陋的骷髏。
孝庄帝元子攸回到太极殿,重新坐上了那把冰凉的龙椅,尔朱荣退回晋阳大本营。
但元子攸脸上的笑容,比从前更温和了。
高澄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皇帝对他的恩宠有增无减,赏赐的汤药、珍宝源源不断地送入他在洛阳的宅邸。
每隔三五日,元子攸便召他入宫伴驾,或论诗书,或议朝政。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议什么朝政?不过是天子借他的口,试探高家在洛阳的耳目罢了。
高澄心里清楚得很,面上却恭谨如常。
从养伤回到洛阳数月之后,转眼就到永安三年的正月,一日深夜,高澄独自留宿臥房,沉沉入睡,骤然坠入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梦里烽火连天,战场尸横遍野,残阳如血,染红整片天际。漫天廝杀声之中,一名身著曹魏鎧甲的青年將军手持长槊,被数万敌军层层围困,无路可逃。青年缓缓回头,那张面容,竟然与自己一模一样。
曹昂。
建安二年宛城之战,张绣叛乱,曹操身陷重围。曹昂將唯一战马让给生父曹操,自己步行断后,力战而亡,年仅二十余岁,一生为父牺牲,至死无怨无悔。
梦中曹昂嘴唇微动,无声诉说著无尽不甘:我甘愿赴死,护父周全,可我不甘早早殞命,不甘沦为父亲霸业的垫脚石。
下一瞬画面切换,曹昂孤身策马狂奔,身后无边黑暗紧紧追赶,无论如何奋力奔跑,都无法逃离宿命围剿。最终,曹昂看向高澄,开口声音嘶哑悲凉:活下去。替我,好好活下去。不要重走我的路。
高澄猛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浸透寢衣,心口剧烈跳动,喘息不止。
身旁年幼的永熙被惊醒,揉著惺忪睡眼,懵懂开口:“大哥,你做噩梦了吗?不要怕,我陪著你。”
高澄轻轻拍抚妹妹后背,柔声安抚她再次入睡,自己靠在床头,望著窗外清冷月色,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这不是第一次梦见曹昂。上一次身处洛阳绝境之时,他也曾梦见宛城战场。而这一次,梦境细节完整无比,战马、將士、战火、典韦战死的画面,全部清晰无比,甚至连战场血腥气息都真实可感。
我本是异世魂穿而来,带著现代记忆来到这个乱世。屡屡梦见曹昂,究竟是前世羈绊,还是宿命警示?曹昂捨身救父,最终沦为父亲霸业的牺牲品。那我呢?日后乱世纷爭,我会不会也为了父亲高欢,心甘情愿捨弃性命,重蹈曹昂覆辙?
他又想起史书之中记载的往事:自己的二弟高洋,日后心性阴狠,隱忍腹黑,最终篡夺高家大权,残害兄长,屠戮宗室。
梦境的警示、史书的记载、心底的不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根尖刺,狠狠扎在心头。
高澄翻身下床,於烛火之下写下一封密信,直面发问父亲:若来日我与二弟无法两全,父亲当如何抉择?
信件连夜送往晋阳。
第二日,晋阳回信抵达洛阳,信中只有冰冷生硬八个字:汝为长子,当以社稷为重。
没有温情,没有父子情义,只有冷冰冰的霸业考量。
高澄看著八字回信,低声冷笑,彻底看透父子宿命。在父亲眼中,霸业永远高於亲子性命。
若是未来我阻碍了高家霸业,他会毫不犹豫捨弃我。曹昂的宿命,或许真的会復刻在我身上。
从今往后,我不能依靠父亲,不能依靠帝王,只能依靠自己。手握兵权,掌控势力,方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焚烧书信,灰烬隨风飘散。少年眼底最后一丝对父子温情的期盼,彻底熄灭。
这日午后,他刚从宫中回来,便见妻子元氏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碗温热的汤药,正等著他。
那一年高澄八岁,元氏七岁。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地拜了堂,入了洞房,连合卺酒都是乳母哄著喝下去的。朝中人都说这是一桩政治联姻——皇帝要拉拢高澄,高家要在洛阳站稳脚跟,一双小儿女就成了最好的筹码。
但日子久了,两个孩子之间倒是生出了几分真挚的情分。
元氏生得纤细,眉眼间有几分父亲元劭的影子。她性子安静,不爱说话,却极细心。高澄每次从宫中回来,她总能从他的脸色判断出他今日是忧是喜。忧的时候,她就默默端上一碗汤药或一碟点心,不多言,不多问;喜的时候,她才会轻声说几句家常话。
“郎君,今日的药该喝了。”元氏將药碗递过来,声音柔柔的。
高澄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日陛下又留你用膳了?”元氏接过空碗,隨口问道。
“嗯。”高澄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望著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槐树,“陛下今日兴致不错,还命人取了一坛老酒,非要我陪他饮一杯。”
“你才九岁,怎么能饮酒?”元氏皱起眉头,小脸上一副大人模样。
高澄忍不住笑了:“我没饮。陛下自己饮了三杯,然后就开始骂人。”
“骂谁?”
“骂尔朱荣。”
元氏的手微微一颤,低下头去,不再问了。
她比高澄更清楚“尔朱荣”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她的父亲,就是死在尔朱荣和叔叔元子攸的屠刀之下。河阴之变那一天,元劭奋力护著弟弟元子攸突围,被契胡骑兵从背后一刀劈落马下。那年元氏还不记事,但长大后,宫中的老宫人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她没有恨。或者说,她的恨早已深到无法言说,只能埋在心底,变成这碗药里的一丝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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