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看著妻子低垂的眉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怜惜。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元氏抬起头,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郎君,”她轻声说,“我有时候做梦,会梦见父亲。梦里的父亲站在黄河边,浑身是血,朝我招手。我想跑过去,可是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

高澄握著她的手紧了一紧,哄元氏睡觉。

“你父亲是个英雄。”他说,“河阴之变那日,他是唯一一个护著陛下杀出重围的宗室亲王。”

元氏摇了摇头:“我不要他做英雄。我只要他活著。”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高澄的心口。

他想起自己屡屡梦见的曹昂——那个为了救父亲而战死的青年,那个在梦中对他说“活下去,替我好好活下去”的幽魂。曹昂的妹妹们,是不是也曾这样想过?我不要哥哥做英雄,我只要他活著。

高澄没有接话,只是將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院中秋风颯颯,吹落了几片槐叶,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板上。

入夜后,高澄独坐在书房中,对著烛火发愣。他手中拿著一封刚从晋阳送来的密信,是父亲高欢的亲笔。

信中写的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慎言慎行,自保为先,静观时变。但在信的末尾,高欢破天荒地加了一句:“尔朱公近日对贺拔岳颇为忌惮,屡次欲召其回晋阳,皆被天光以『关中未稳』为由推辞。关中之事,汝可多留意。”

高澄將信反覆读了三遍,然后將它凑近烛火,看著火舌舔舐纸面,一点点將墨跡吞噬。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哥。”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正是妹妹永熙。

她生得极像母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高澄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走到哪里都带著她。白袍军围城时,他本想把永熙送出洛阳避难,是永熙自己抱著他的腿不肯走,哭著说“大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最后只好把她留在城中。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高澄招手让她进来。

永熙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拿著一只布老虎,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老虎的耳朵一大一小,看起来憨態可掬。

“我睡不著,想找大哥说话。”永熙爬上椅子,在高澄身边坐下,把布老虎放在桌上,“大哥你看,这是我新缝的,好不好看?”

高澄拿起布老虎,端详了片刻,认真地说:“这只老虎长得像你。”

“哪里像我了?”永熙嘟起嘴。

“眼睛大,鼻子小,憨憨的。”

永熙气鼓鼓地把布老虎抢回来,抱在怀里,哼了一声:“大哥最討厌了!”

高澄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永熙的髮丝又细又软,像上好的丝绸。

安静了片刻,永熙忽然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大哥,我白天听府里的人说,陛下又要给大哥升官了。他们说大哥是驃骑大將军,是大官了。”

高澄的笑淡了下去。“都是虚的,”他说,“没有兵,没有权,空有一个名头。”

“什么叫虚的?”永熙歪著头问。

高澄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这些。

最后他说:“就像你的布老虎,看著像老虎,可它不会咬人。”

永熙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布老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那大哥不要做布老虎,要做真老虎。”

高澄怔住了。

他看著妹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七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是无心之语,还是童言中的天机?

“好,”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大哥不做布老虎。”

永熙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靠在高澄的肩膀上,很快就睡著了。

高澄將妹妹轻轻抱起,送回她的臥房,替她盖好被子。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著妹妹安详的睡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

在这乱世之中,他身边的人——父亲高欢远在晋阳,妻子元氏背负著杀父之仇,妹妹永熙年幼无知——每一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困境里。而他,作为一个八岁的孩子,要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他回到书房,桌上的烛火已经燃去了大半。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再写一行,又划掉。最后纸上只剩下一句话:

“若能护得身边人周全,便是此生大幸。”

他看著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將纸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

第二日,高澄被召入宫。(对接102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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