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中大通二年(530年)的春,比往年来得湿冷。

司州义阳郡的云岗镇,坐落在大別山北麓的山坳里,距南北分界的平靖关不到四十里。

这座边境集镇是南北走私的必经孔道,北魏的盐、铁、马匹私下南流,

南梁的绸缎、茶叶、铜器暗中北上,都在此交割。

镇上的客栈、赌坊、暗娼遍地,三教九流日夜混杂,连空气中都飘著一股说不清的腥膻味,马汗、铁锈、陈年酒气混在一起。

永安二年(529年)秋,北魏內乱方平。尔朱荣刚刚收復洛阳,驱逐了南梁扶持的偽帝元顥。但元气大伤,无暇南顾。平靖关的北魏守军只剩老弱百余人,形同虚设。

南梁司州刺史虽在名义上管辖义阳郡,却鞭长莫及。

云岗镇这等边境缝隙地带,便成了豪强与江湖势力割据的乐园。

镇子东头的林家庄是云岗数一数二的大户。

庄主林啸天,明面上是义阳郡的乡绅,暗地里靠著巴结郡里的李参军,私贩盐铁,往来於南北两境。

李参军是南梁司州军府的中级武官,专管义阳郡边境防务,每年从林啸天手里分走三成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啸天的生意越做越大,庄院占地数十亩,护院百余人,在镇上横行无忌,连县令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但林啸天真正的靠山不是李参军——是墨家。

墨家是活跃在平靖关南北的一个庞大走私组织,首领姓墨,据说曾是北魏边军中的一名校尉,因私贩军械被革职,索性落草为寇,纠合各路亡命之徒,把持了边境上七八条私货通道。

他们不只贩盐铁,也贩兵器、贩人口、贩情报,南北两边的官府都有他们餵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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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啸天三年前经人牵线搭上墨家,从此財路大开,但也把自己绑上了一条下不来的船。

林家庄最西边的柴房旁边,有两间低矮的土坯房,是僕役林石一家的住处。

林石本不是僕役。

他是义阳郡的药材商,三年前从襄阳贩了一车药材回云岗,途经平靖关时被墨家的人截住,说他的货里夹带了违禁的铁器。林石喊冤,可没人听。

林啸天恰好路过,替他“摆平”了这事。

代价是林石的全部家產,外加妻儿一併贬为林家庄的僕役。

林石的左腿就是在那一夜被护院打断的,落下了终身残疾。妻子刘氏原是医户之女,会认草药,靠著上山採药给丈夫续命。

儿子林默今年十五岁,自幼跟著父亲认字、跟著母亲认药,性子坚韧,手脚勤快。

天刚蒙蒙亮,林默就起来了。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蹲在院子里磨柴刀的刃口。

晨光透过院角那棵百年老槐树,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老槐树是这院子里唯一像样的东西,树冠如盖。

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林默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

如今他大了,不掏鸟窝了。

但有时候夜里睡不著,会爬上树杈坐著看星星。那时候觉得自己离云岗镇很远,离头顶那片天很近。

“阿默,別磨了,快来喝粥。〞

屋里传来刘氏沙哑的声音。林默应了一声,把柴刀別进腰间草绳里,走进屋。

土坯房光线昏暗,只有灶上一盏油灯,灯芯细得像根针,拢出来的光只够照见方寸之地。

林石坐在木凳上,左腿缠著布条,布条上沁出淡黄色的脓水。

腿伤一直没有好利索,入春后天气潮湿,旧伤又犯了。

他面容枯槁,两颊凹进去,像是被日子一点点熬干了。

桌上两碗稀粥,几粒糙米漂在清汤里,能照出人影。

”爹,娘。〞

林默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就是野菜汤,带著一股淡淡的苦味。

刘氏在汤里加了蒲公英根,说是清热解毒。

林默咽得很安静,从不抱怨。

“今天去后山採药,別走太深。”

刘氏把碗里仅有的几粒米拨进他碗里,

“听说最近墨家的人在山里出没,遇上了躲远些。”

“墨家?〞

林默抬起头。

“贩私的大帮伙,〞

林石抽了口旱菸,咳了两声,

“平靖关南北的私货,十有五六经他们的手。庄主跟他们也有来往,你千万躲远些。见著穿黑衣扎黑巾的人,掉头就跑,別问。〞

林默点了点头。

他听护院们喝酒时聊过墨家的事,说他们去年截了北魏一队运粮的军需,把押运官吊死在路边的歪脖子树上,尸体掛了三天没人敢收。

他们有一次在平靖关以西的山坳里火併另一伙私梟,三十几个人杀得只剩五个,血流了半条山沟。

墨家的手段,不是他一个小小僕役的儿子能招惹的。

他喝完粥,背上药篓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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