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大亮,林家庄的前院里僕役们已经忙开了。

挑水的、劈柴的、扫地的,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林默低著头往侧门走,路过假山时,正好撞见少主林浩从外面回来。

林浩十七岁,穿一件月白锦袍,腰悬玉带,面色苍白,眉宇间锁著一团心事。

他自幼习武,又读过几年书,性情不像他父亲那般暴戾,偶尔会帮僕役们说两句好话。

去年冬天有个小丫鬟打碎了花瓶,林啸天要打断她的手,是林浩跪下来求的情,才改成了罚跪三个时辰。

“少主。〞

林默躬身让路。

林浩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一顿。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

可最终只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擦肩而过时,林默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不是香料,是铁锈和潮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是刚从地窖或山洞里出来。

林默觉得有些异样。

少主平日里会问他采了什么药、爹的腿好些没有,今日却一句话没说。

但不及多想,他已经出了侧门,往后山去了。

山上草木正盛。

三月末的春天,大別山的山坡上开满了野杜鹃,一簇簇红得像点著的火。

林默钻进灌木丛,认准了三七、柴胡、黄芩的位置,一株株小心挖出,抖净泥土放进药篓。

他认药的眼力是母亲手把手教的,比镇上药铺的学徒还准。

哪些根能入药、哪些叶要晾乾、哪些花必须在含苞时摘,他都门清。

采满一篓已是正午。

太阳掛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找了块青石坐下,掏出粗面窝头啃了几口,又喝了口山泉。

正打算歇一歇就下山,忽然听见山坳深处传来压低的人声。

林默心里一紧,伏低身子,贴著树根悄悄摸过去。

山坳里一棵大樟树下,站著两个人。一个是林啸天,穿玄色绸袍,腰杆挺得笔直。

另一个蒙著黑布巾,只露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穿一件无標识的皂色劲装。

腰间掛著一柄短刀,刀鞘上刻著一只展翅的墨色鹰隼,是墨家头目的標记。

“下一批盐铁,什么时候过平靖关?”

林啸天的声音压得极低。

“五日后。丑时三刻,从关西的旧烽燧缺口走。〞

蒙面人的嗓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北魏那边的守军,我们的人已经买通了。镇西的烽燧只有两个老卒,夜里灌了酒就睡死过去。货到之后不进城,直接转往南边山里,走野猪岭那条道。〞

“银子呢?〞

“老规矩,货到付七成,剩下三成等过了义阳郡再结。这回的量比上回多三成,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够。我新招了二十个人,都是从边境上退下来的老兵,见过血,嘴也严。〞

林啸天顿了顿,

“李参军那边呢?这批货走他的地界,他总要分一杯羹。”

蒙面人嗤笑一声:“他早就拿过了。上个月你送他的那对玉狮子,够他三年俸禄了。你放心,拿了东西的人,嘴比死人还紧。〞

林啸天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忽听蒙面人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林啸天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啊,什么怎么处置?”

“你养的好儿子。前两天他跟著咱们的人进了密道,差点撞见了货仓。货仓里那些东西要是被翻出来,咱们都別想活。〞

蒙面人的语气淡淡的,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林庄主,这条道上的事你也干了三年了,规矩不用我教你——走漏风声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哪怕是亲儿子。〞

林啸天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他……他是我独子……”

“独子又怎样?〞

蒙面人转过身来,鹰隼一样的眼睛盯著他,

“你要是捨不得,那就等著满门抄斩。墨家这些年折进去多少人,你清楚。

北魏那边已经在查了——儘管北方战乱纷纷,尔朱荣无暇顾及,可尔朱荣留下的那些將校(其实高澄主管)还在追查去年那批军械的下落。等查到你这儿,你猜你还能活几天?“

林啸天沉默了很久,指节攥得发白。

山风从坳口灌进来,吹动他绸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知道了。五日后,老地方。浩儿那边,我自己处理。”

蒙面人点了点头,转身几步便消失在密林深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像一阵风颳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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