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天在原地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迈开步子下山。

林默蜷在树后,浑身冷汗浸透了粗布褂子。

他咬著拳头,把整条胳膊都咬出了血印才没发出声来。

庄主走私盐铁,按南梁律法,私贩铁器出境者斩,贩盐过界者流三千里。

更要命的是,墨家——庄主要杀少主!少主查到了密道,撞破了货仓,庄主就要灭口。

林默脑子里嗡嗡作响。

突然想起了刚才擦肩而过时少主那张苍白的脸,他分明是想说什么的,他想告诉林默什么?

林默不敢再想。

他手脚並用地从树后滑下来,药篓歪了,几株黄芩撒在落叶堆里。

他顾不得捡,抓著药篓带子往山下狂奔。

树枝刮破了他的脸,血珠子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跑得太急,脚下被树根一绊,“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眼泪差点飈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紧接著是林啸天的厉喝:

“谁在那儿!〞

林默魂飞魄散,连爬带滚地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深处跑,荆棘勾住他的衣服,撕开一道道口子。

身后的脚步追了一阵,似乎在岔路口辨错了方向,渐渐远了。

林默在密林里东躲西藏,专找野猪踩出来的小道钻,不敢停步。

直到夕阳把整片山林染成暗红色,他才敢停下来。

他躲进一个岩洞,洞口被藤蔓遮住,里面很浅,勉强能容一个人蜷著。

他蜷在洞底,抱著膝盖,浑身发抖。

天黑了。山风在洞外呼啸,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从极深的山谷底下翻上来的。

林默把脸埋进膝盖里,想哭,又不敢出声。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腿还没好,要是听说儿子失踪了,他会怎样?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眼睛本来就不好,这一夜怕是又要哭瞎半只眼。

他想起张伯,想起少主,想起少主胸口那把匕首……

不行。

他不能死在这儿。

他得去告诉少主。

天蒙蒙亮时,林默咬紧牙关从岩洞里钻出来,沿著山涧的偏僻小路摸回林家庄。

他不敢走正门,翻过庄后那段矮墙,绕到少主院外。

他爬上墙头,刚探出半个脑袋,就听见院里传来號哭。

两个嬤嬤跪在院中,哭得撕心裂肺,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他趴在墙头往里看。

少主的书房门敞著,里面围了一圈人。

林浩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血跡已经发黑,在月白锦袍上洇出一大团暗褐色的花。

他的眼睛半睁著,望著头顶的房梁,像是临终前想看清什么,却没来得及合上。

林啸天站在旁边,满面悲痛,声音嘶哑:

“浩儿……我的浩儿……哪个天杀的害了你……〞

他哭得那么真。可林默知道那全是装的。

他亲眼看见了山坳里的一切,亲耳听见了那句“浩儿那边,我自己处理〞。

林默浑身冰凉,手一松,从墙头滑落下去,后背重重撞在砖地上,闷哼一声。

“谁!〞

两个护院闻声扑来,一把將他按在地上。林默的脸被按进泥里,嘴里灌进一口带著腥味的湿土。

护院把他胳膊反剪到背后,用麻绳勒得死紧,押著拖过庭院,一路推到正厅阶下。

林啸天从书房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丧服,白的像雪。他走到林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里一片漠然。

那里面没有丧子的悲痛,只有一种叫人发寒的狠决,像是猎人看著掉进陷阱的野兔。

“就是你。〞林啸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昨晚全庄都在,就你一个人不见了。今早又趴在浩儿院墙上。除了你,还有谁?〞

“我没有!”

林默嘶声喊,

“我没有杀少主!我昨晚在后山——”

“后山?〞

林啸天冷笑,

“后山有狼,有墨家的人出没,你一个半大孩子敢在山里过夜?谁敢信?”

他转头看了一眼护院:“搜他身上。”

两个护院上去一通翻找,从他怀里翻出了药篓和柴刀。

药篓里的三七、柴胡,根上还带著后山的红土,叶片上还有夜里的露水。这些都是真的。

可林啸天连看都没仔细看,便转过了脸。

“搜到他身上有浩儿的东西没有?〞

护院会意,又翻了一遍:“回庄主,没有。”

“那就打。”

林啸天淡淡道,

“打到他有为止。”

棍子落下来的那一刻,林默听见自己的肋骨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折了。

他咬紧牙关,没有叫,疼,极疼。

但他知道不能认,一旦认了,就是死,而且死得毫无意义。他要是死了,谁替少主伸冤?谁告诉別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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