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谈话下(求推荐收藏)
高澄从宫中回到府邸时,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
洛阳的秋天,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他刚跨过门槛,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热腾腾的,带著葱花爆锅的味道,从后院厨房的方向飘过来。
“郎主回来了。”
崔季舒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捧著一件乾净的外袍。他是高澄在洛阳最得力的助手,说是助手,其实更像半个管家、半个幕僚,兼著文书、护卫、跑腿,什么活都干。
“今日宫中待得久了一些,”
高澄脱下朝服,递给崔季舒,“陛下留我议了许久的事。”
崔季舒接过朝服,掛在旁边的衣架上,又將乾净的外袍披在高澄肩上。
他做事极利落,动作轻而快,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秦儿和伍伢子在厨房忙活了一个下午,”崔季舒一边替高澄整理衣领,一边说,“说郎君这几日瘦了,要给您补补。”高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秦儿在白袍军围城那一次生死劫难中,若不是秦儿拼死相护,他早已命丧黄泉。
那道从肩胛贯穿的箭伤至今阴天还会隱隱作痛,而秦儿背上为他挡刀留下的疤,恐怕这辈子也消不掉了。
“文书都准备好了吗?”
高澄系好衣带,转头问崔季舒。“都备齐了。”
崔季舒引著他往书房走,一面走一面匯报,
“关中那边最新的军报已经抄录好了,按郎君吩咐,重点標註了贺拔岳部的动向。晋州来的密信也到了,还没拆,放在您案上。
还有几份需要回復的公文,格式我都擬好了,只等您过目签字。”
书房在东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前是一张红木书案,案上摊著笔墨纸砚,一侧摞著几份文书,最上面是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
高澄在案前坐下,先拿起那封密信,拆开来看了一遍。
眉头微微蹙起,又看了一遍,才將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郎主,晋州那边……”
崔季舒试探著问。
“父亲一切都好,”
高澄语气平淡,“只说晋州秋粮收成不错,让我不必掛念。”
崔季舒没有追问。他跟了高澄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那封信里写的肯定不只是秋粮收成,但既然高澄不想说,他便不问。
夜色渐深,高澄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崔季舒將批好的文书收拢起来,分类装好,准备明天一早送出。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儿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和一小碟醃萝卜。
“郎君,该用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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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儿將托盘放在书案一角,顺手收拾了一下散落的文书,
“伍伢子燉了一下午的鸡汤,说郎君这几日气色不好,得补补。”
高澄端起碗,鸡汤金黄透亮,上面飘著几粒枸杞,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伍伢子的手艺又见长了。”
秦儿抿嘴一笑:
“那小子听说郎君夸他,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她说著话,手上却没閒著,將高澄换下来的朝服收拾好,又检查了一下书案上的笔墨,將砚台中已经干了的残墨洗净,重新研了一池新墨。
高澄放下汤碗,忽然问:“秦儿,你的伤……入秋了有没有再疼?”
秦儿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早就不疼了。郎君记性好,这点小事还记著。”
高澄看著她,没有拆穿。那道疤的事,他从不多问,但心里一直记著。他站起身,走到秦儿面前,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秦儿,这些年来,你跟著我吃了不少苦。”
秦儿低下头,耳根泛红:“郎君说这些做什么,我是郎君的侍女,做这些是分內之事。”
“不是分內之事。”
高澄握住她的手。秦儿的手很粗糙,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是一双从小干活、练刀、挡刀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
高澄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著那些粗糙的纹路。“我才二三岁救下你之后,跟在我身边。这些年,你替我挡过刀,背我逃过命,日夜守护,从不言苦。你是侍女,可我从未將你当作侍女,把你当亲姐姐。”
秦儿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出声。
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高澄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郑重地说:“秦儿,我今日在你面前立一个誓言。”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如水,洒进书房,照得满室清辉。
他转过身,面对秦儿,举起右手,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高澄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无论乱世如何顛沛,无论前程如何凶险,我必护秦儿周全。生死不离,患难与共。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秦儿捂住嘴,泪水顺著指缝滑落。她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哽咽著说:
“郎君……秦儿不过是一个贱婢,不值得郎君发这样的誓……”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高澄走回她面前,再一次握住她的手,
“秦儿,你呢?你可愿意一直跟在我身边?”
秦儿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那张九岁的面孔,那双比同龄人深沉得多的眼睛,那郑重其事的誓言。
她知道,这个少年不是在说孩子气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坚定无比,“郎君在哪里,秦儿就在哪里。此生效死,绝不离弃。”
高澄轻轻將她拉进怀里。秦儿的身体微微颤抖,高澄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
“傻瓜,”
他轻声说,
“別哭了。”“我没哭。”
秦儿闷闷地说,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书房门外,崔季舒端著茶盘,正要敲门,听到里面的动静,默默地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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