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廊下,抬头望著天上的月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小子的命,还真好啊。

夜深了。

高澄送秦儿回房后,沿著走廊往自己的臥房走。

经过元氏的房门前,他停了一下。灯还亮著。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元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高澄推门进去。

元氏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还没睡?”

高澄在她床边坐下。

“在等郎君。”

元氏放下书,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温柔,但温柔中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高澄心中一软,伸手替她理了理垂在耳边的碎发:

“今日关中的军报到了,我批完文书就晚了。你不必等我,早点歇息。”

元氏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被角,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

高澄察觉到她的异样。元氏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鼓起全部的勇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郎君,今晚……能不能在这里睡?”

高澄微微一怔。元氏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不敢看高澄的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时候夜里会做噩梦,梦见河阴的事,梦见父亲……醒来的时候很害怕,又不敢叫人……”

她说著说著,声音哽咽了。

高澄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元氏的身世,父亲元劭死於河阴之变,尸骨无存,母亲后来也鬱鬱而终。

她是孝庄帝的亲侄女,身份尊贵,却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失去了双亲。

她在洛阳府邸里,身边除了乳母就是丫鬟,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而他,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好。”

高澄说。元氏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星星。

“真的?”

“真的。”

高澄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然后在她身边躺下来,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不要藏在心里。”

元氏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她往高澄身边挪了挪,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郎君,”.

她低声说,

“你真好。”

高澄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睡吧。”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两个人身上。

元氏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睡著了,脸上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高澄没有睡。他睁著眼睛,望著帐顶,心中想著关中的事。

贺拔岳在涇州,尔朱天光在长安,侯莫陈悦在渭州,宇文泰在原州。

关中的格局已经初步形成,四大势力互相制衡,谁也不能独大。

尔朱荣以为这样的安排万无一失,但他不知道,一颗种子已经埋下,正在悄悄发芽。

宇文泰就是那颗种子。这个人,从微末中崛起,没有任何背景,全凭本事和心机走到今天。

原州给了他一个支点,他会撬动整个关中。

高澄又想起父亲那封冰冷的回信。“汝为长子,当以社稷为重。”

八个字,將父子之情彻底斩断。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父亲总会多看自己一眼。

现在他明白了,在高欢心中,霸业永远是第一位的。

曹昂的宿命,离他並不遥远。但高澄不打算走曹昂的路。曹昂捨身救父,沦为父亲霸业的垫脚石。

他要做的,是让任何人都无法將他当作垫脚石。

从今往后,不靠父亲,不靠帝王,只靠自己。手中要有兵,心中要有谋,身边要有可信之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安睡的元氏。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著,不知是不是又梦见了河阴的血色。

高澄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这个六岁就嫁给他的女孩,背负著杀父之仇,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守在榻边,等他回家。

还有秦儿,那个从五岁起就跟著他的侍女,为他挡刀,背他逃命,日夜守护,从不言苦。

高永熙,却会在夜里抱著布老虎说“大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崔季舒,伍伢子……这些人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姓高,不是因为他是高欢的儿子,而是因为他高澄本人。这些人,是他要护住的。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悠长。

高澄轻轻嘆了口气,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关中来的军报要看,晋州来的密信要回,朝堂上的博弈要继续。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安睡。

黄河水依旧东流,带走了无数英雄的血与泪,却带不走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野心与梦想。

关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高澄,已经在这盘棋局中落下了自己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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