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崔季舒怔了一下。

“救人。”

高澄的语气平和,却不容反驳。他先下了车,又把高永熙抱下来,轻轻推到她身后:“站我后面,別乱跑。”

“嗯。”高永熙攥住他的袖子。

几人朝林间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像山谷里的钟磬声,自带一种让人心神一震的沉静:

”住手。〞

正是洛阳禁军將军,永安侯,驃骑大將军高澄。

林虎的刀举在半空,刀锋离林默的脖颈还剩不到一尺,忽然听见一声“住手”,刀势顿了一顿。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著石青色锦袍的九岁小公子从马车旁走来,身量不高,腰背笔直,面容还带著孩童的圆润,目光却沉稳得像一口深井。

林虎眯了眯眼。他横行边境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多少有些眼力。

这小公子的衣料是上好的越地暗纹锦,腰间玉带鉤是羊脂白的,这东西在边境黑市上值上百两银子。

但他仗著有墨家撑腰,又追杀了一路,气焰正盛,哪里肯在一个小娃娃面前低头?

“哪儿来的小崽子?少管閒事!”

林虎横刀指向高澄,“南梁云岗林家庄办事!抓的是杀了少主的逃奴!识相的赶紧滚,免得溅一身血!”

崔季舒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光天化日,杀人灭口?这是北魏洛阳地界,由不得你南梁豪强逞凶。”

〞王法?〞

林虎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在这云岗到洛阳的道上,我们庄主就是王法!再囉嗦连你一起砍!”

崔季舒脸色微沉,正要再斥,高澄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到了那少年面前。

林默趴在地上,满脸血污泥垢,气息奄奄。

他看见一双精致的锦缎靴子停在眼前,靴面上绣著云纹,乾乾净净,不沾一丝尘土。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九岁孩子的眼睛,却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秘密的那种深。

“他们说你杀了少主,是真的吗?〞

高澄问。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林梢。

林默张了张嘴,喉咙乾裂得发疼。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三个字:“我没有。〞

声音不大,却极坚定,像是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高澄看了他三息。他见过人说谎,眼睛会闪,声音会飘,呼吸会乱。

可眼前这个少年,即使被打得半死,眼神里也没有一丝躲闪。

只有委屈、愤怒,还有一股不肯认命的倔,像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弯了,但没折。

高澄直起身,转向林虎:〞他说不是他干的。”

〞他说不是就不是?“

林虎哈哈大笑,“他是逃奴!逃奴的话能信?小娃娃,你毛都没长齐,在这儿装什么青天——”

话音未落,他一刀朝高澄劈来。刀风带著一股蛮劲,显然是想嚇走这多管閒事的小公子。

可刀刚举起,两名护卫已经同时出手。一个架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咔嚓”一声,林虎的腕关节脱了位。

另一个以刀背磕在他的膝弯上,“噗通”一声,林虎便跪了下去,刀脱手飞出,插在三步外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其余几个护院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剩下两名护卫三下五除二按倒在地,面朝下摁进土里。

林虎又惊又怒,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崔季舒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从腰间摘下一枚铜製令牌,在他眼前亮了亮,令牌上鐫著一个“高儿字,下面是驃骑將军府的徽记:“高驃骑將军將军府,永安侯在此。你要是还想活著回南梁,就跪好了別乱动。”

林虎的脸“唰”地白了。高澄——高欢的儿子?那个在尔朱荣最宠爱的孩子,皇帝的亲信,还有掌洛阳禁军,

他虽在边境横行,可也不是全无见识。

高欢的名號连尔朱荣都礼让三分,林家庄这点家底,给高家提鞋都不配。

更別说墨家——墨家再横,也不敢跟北魏的將军府正面叫板。

“小……小人有眼无珠……“

林虎的囂张气焰瞬间灭了,脑袋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求將军饶命!求將军饶命!”

“滚。〞高澄说了一个字。

”是是是!这就滚!〞

林虎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刀都顾不上捡,带著几个护院狼狈而逃,马蹄声转眼消失在林间,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默趴在地上,浑身脱力,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得救了。被一个九岁的孩子救了。他拼命撑起胳膊,想跪起来磕头,可胳膊一软又趴了下去,额头磕在地面上,蹭了一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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