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儿看在眼里,心中回想之前过往:

自怀朔乱世救下之后,便寸步不离陪伴在高澄身侧,一路歷经战乱逃亡、沙场凶险、皇城暗流,相伴整整四年。怀朔寒荒之地,她是被少年出手救下的孤女;战乱逃亡路途,她数次挺身而出,替少年挡下刀锋箭矢,以身躯护他周全;

如今繁华洛阳皇城,她打理府中大小內务,悉心照料年幼的永熙,打理好郎君身后所有琐事,免去他一切后顾之忧。

最初是绝境之中的救命感恩,而后是乱世相依的同伴温情,时至今日,早已变成藏於心底、不敢言说的倾慕爱恋。这份心意层层递进,深埋心底,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她永远记得怀朔寒冬大雪之夜,年少的高澄出手救下濒死的自己,亲口为她取名秦儿;

记得战乱逃亡失散,她以为此生永无再见之日;记得葛荣大营重逢,少年紧紧握住她的手,篤定告知她往后再也不会分开。从那日重逢开始,她便下定决心,此生不离不弃,永远守护在他身后。

可她始终清醒认清身份差距,恪守主僕本分,从不敢流露半分私心。她清楚知晓,日后高澄必定会迎娶名门嫡女为正妻,婚配皆是门阀强强联合,自己终究只是一介出身卑微的侍女,永远无法站在他身侧並肩而立。

於是她刻意收起所有私情,平日里恭敬唤他一声郎君,恪守侍女本分,进退有度,疏离得体。唯有四下无人、夜深独处之时,才敢悄悄唤一声阿惠,將所有爱恋与心事,尽数藏於心底,绝不拖累他分毫。

暮春某日,秦儿奉高澄之命前往洛阳街市採买府中日用物资,途经街巷之时,忽见一群街头地痞围殴一名少年。少年身形结实挺拔,纵然被打得遍体鳞伤、口鼻流血,依旧咬紧牙关不肯低头求饶,傲骨不减。

“住手!”秦儿当即厉声上前喝止。一眾地痞见出面阻拦的只是一名柔弱少女,当即心生歹意,想要上前寻衅滋事。紧隨秦儿护卫的两名禁军侍卫立刻按刀上前,凛冽兵威震慑眾人,地痞嚇得四散逃窜,不敢逗留。

秦儿上前俯身扶起少年,看清面容之后,心头巨震,眉眼满是难以置信。眼前少年眉眼轮廓,与自己失散多年的堂弟一模一样。

她试探著开口呼唤:“你可是伍牙子?”少年缓缓抬头,看清来人面容,眼眶瞬间通红,积压多年的委屈与苦楚瞬间爆发,声音哽咽:“姐!是我,我是伍牙子!”

当年六镇大乱,战火席捲北方乡镇,秦儿与年幼的堂弟战乱失散,自此杳无音信。

她多年来一直以为堂弟早已葬身乱世乱军之中,万万没想到,二人竟能在繁华洛阳意外重逢。

伍牙子今年九岁,比高澄年长两岁。失散之后,他孤身流落四方,荒野放羊、码头苦力,受尽世间冷暖磨难,在底层挣扎求生多年,受尽苦楚。秦儿当即强忍泪水,將堂弟带回高府,如实向高澄稟明过往身世。

高澄打量眼前少年,虽衣衫破旧满身风尘,可眼神清正刚毅,身姿挺拔有气力,品性坚韧难得,当即开口收留:“你既是秦儿至亲家人,便安心留在府中。日后跟隨崔季舒修习文书典籍,閒暇修习武艺,踏实做事,往后自有安稳前程。”

伍牙子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三下,语气赤诚坚定:“多谢郎君收留!伍牙子此生性命,尽数归郎君所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儿看著失散多年失而復得的至亲亲人,泪水终究滑落脸颊,满心感激与欣慰。这么多年孤身漂泊,她终於在洛阳,拥有了血脉相依的亲人。

高澄看著相拥落泪的姐弟二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知晓秦儿多年来孤身相伴,无亲无故,所有牵掛都在自己与永熙身上,如今亲人团聚,也算弥补了她多年遗憾。

自此伍牙子正式留在高府,感念收留之恩,做事勤恳卖力,忠心不二。他身形高大健壮,便主动承担起近身护卫之责,守护府中眾人安危。高澄惜才,令崔季舒负责教习他文字学识,自己閒暇之时亲自指点骑射武艺,悉心栽培。

伍牙子亲眼目睹八岁郎君执掌禁军、震慑朝堂、周旋权臣帝王之间的从容气度,满心感激彻底化作极致敬服。

他深知自己遇上明主,此生追隨高澄,便是最好的归宿。秦儿看著堂弟日渐安稳成长,心中宽慰不已,可每当夜深人静,望著郎君书房不灭的灯火,那份克制已久的心意,依旧会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连日处理宫防军务、应对朝堂各方周旋,高澄身心俱疲,入夜之后便在府中浴房沐浴休憩,褪去一身鎧甲与疲惫。

伍牙子守在浴房门外,隨时添水递衣,值守护卫。浴房之內热气氤氳,水雾繚绕,高澄闭目靠在浴桶之中,难得卸下所有朝堂锋芒与戒备,享受片刻安寧。

忽然庭院之中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永熙惊恐的哭喊声,孩童慌乱无助的声音穿透夜色:“大哥!大哥!”

伍牙子来不及阻拦,满心恐惧的永熙已经径直衝进浴房。她方才夜半做噩梦,梦见兄长被乱军抓走,生死不明,惊醒之后不顾一切寻找兄长,慌乱之间全然不顾礼数,直接纵身跳入浴桶之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温热汤水溅满少年衣襟。

高澄骤然睁眼,连忙伸手稳稳抱住扑过来的小妹,又无奈又心疼:“永熙,不可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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